林元武挂了电话,手指在红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目光落在窗外正被起重机吊起的第一根钢架上——那是七道营设备厂新厂房的骨架,也是江辉摩托车制造厂家属楼地基旁刚打下的第一根混凝土桩。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与铁锈味,像极了十年前他在北一机床厂翻图纸时闻到的气息。
他起身踱到墙边,取下挂在钩子上的旧皮包,拉开内袋,抽出一张泛黄的俄文名片。纸面已经起了毛边,右下角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的蓝墨水渍,那是1987年他第一次以随员身份访问列宁格勒机械设计院时,一位叫伊戈尔·彼得罗夫的总工程师亲手递来的。当时对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工装,胸前别着一枚磨损严重的“劳动红旗勋章”,说话时烟斗里的烟草味混着机油香,在冷冽空气里蒸腾出一种近乎固执的尊严。
如今,这枚勋章大概早已被熔成废铁,换不来半公斤黑麦面包。
林元武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潦草记着一串数字:列宁格勒摩托联合体第七设计局,B-307室;伊戈尔·彼得罗夫,主任设计师;家庭住址:普希金街42号3单元204室。字迹比十年前更抖,墨色也更深——那是去年他托边境哨所的老战友捎回来的,附在一封皱巴巴的信里:“我儿子在乌拉尔拖拉机厂饿晕了三次,医生说再缺蛋白质,肝就该硬化了。”
他摸出抽屉里那台崭新的松下电话机,拨通国际长途专线。听筒里传来冗长而空洞的拨号音,每一声都像敲在生锈齿轮上的钝响。三十七秒后,线路终于接通,那边先是几声咳嗽,接着是俄语夹杂着浓重鼻音的应答:“喂?谁?”
“伊戈尔·彼得罗夫同志,我是林元武。还记得1987年那个在你们设计院画了三天手摇车床草图的中国小伙子吗?”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三秒钟后,一声极轻的、类似玻璃杯磕在桌沿上的脆响,随即是压抑的喘息。“林……林同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铁,“你……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我记得您教我怎么用游标卡尺量活塞环开口间隙,”江辉的声音忽然从门口响起。林元武猛地回头,只见他肩上搭着件洗得发亮的军绿色工装外套,左手拎着个印着“首都第二汽车配件厂”字样的帆布包,右手正把一叠A4纸塞进包里——那是威武100发动机缸体的三维剖视图,铅笔标注密密麻麻,连气门弹簧预紧力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林元武喉结动了动,把听筒递给江辉:“他要的人,活着,而且没疯。”
江辉接过听筒,没寒暄,直接报出一串数字:“月工资人民币三千五百元,按当月黑市汇率折算成美元支付;提供双人公寓,含独立厨房和供暖系统;孩子入学首都外国语学院附属中学,免试;配偶可安排在五道营轴承厂质检科,月薪两千八;每年两次探亲假,路费全报,飞机头等舱。”他顿了顿,听见听筒里传来剧烈的吸气声,像溺水者突然浮出水面,“另外,我们正在谈判购买列宁格勒摩托联合体淘汰的CKD生产线——如果彼得罗夫同志愿意带队来华,整条线的技术资料、模具图纸、甚至调试用的那台老式三坐标测量仪,都可以作为‘技术援助’随行移交。”
听筒里传来椅子翻倒的闷响,接着是女人急促的俄语哭喊,然后是彼得罗夫嘶哑的吼叫:“告诉我!那个叫‘威武100’的发动机……缸径×行程是不是50.0mm×49.5mm?压缩比9.0:1?化油器型号是否适配K16A?”
江辉嘴角微扬,指尖在图纸边缘划出一道浅痕:“彼得罗夫同志,您刚才说的三个参数,有两个错了。缸径是50.2毫米,行程是49.8毫米——因为我们要预留0.3毫米的热膨胀余量。至于化油器,我们不用K16A,改用自研的JH-100双腔式,雾化效率提升17%,但结构比K16A简单32%。”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十秒后,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请告诉林同志,我和我的小组……明天就去机场。不带行李,只带三样东西:我妻子三十年前用过的绘图板,我儿子大学时做的曲轴模型,还有……”他深吸一口气,“列宁格勒联合体第七设计局全部未归档的弯梁车技术备忘录。原件在锅炉房地下室,烧火工老谢苗诺夫知道密码。”
江辉合上听筒,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哗啦啦倒出十几张手绘稿。林元武凑近看,全是不同角度的摩托车车架应力分布图,铅笔线条细如蛛丝,却在关键焊点处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三角符号。“他什么时候画的?”林元武指着其中一张问。
“今早五点。在锅炉房熬了一宿。”江辉用指甲刮掉图纸边角的一点炭粉,“彼得罗夫的备忘录里提到,1989年他们做过一次车架共振实验,发现J71的主梁在时速42公里时会产生0.8赫兹的低频颤振。现在我们的威武100必须避开这个区间——所以把主梁截面从矩形改成梯形,后悬架支点前移12毫米。”他拿起红笔,在图纸上重重画了个圈,“这里,加一道加强筋。厚度2.5毫米,用Q345B钢板,不是原设计的Q235。”
林元武盯着那道红圈,忽然觉得指尖发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国内所有摩托车厂还在用苏联援建时代传下来的“经验公式”计算车架强度,而江辉手里握着的,是北极熊工程师用三年时间在零下四十度的冰原上实测出来的真数据。
“他们……真的会来?”林元武声音有点干。
“会。”江辉把图纸重新卷好,塞回帆布包,“彼得罗夫的儿子昨天在乌拉尔拖拉机厂食堂抢面包时,被保卫科打断了两根肋骨。而今天早上,我在外汇管理局拿到了批文——允许以‘技术引进’名义,向境外支付最高五十万美元的专家劳务费。”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这是第一批人的名单。三十一个人,包括六名动力系统工程师、九名车身结构师、四个化油器调试专家,还有……”他指尖点了点信封最上面那张照片,“塔季扬娜·沃罗宁娜,原列宁格勒联合体首席女试车手。她摔断过七次锁骨,但每次复健后都能把摩托车骑出137公里时速——而我们的威武100理论极速是112公里。”
林元武翻开信封,照片上是个扎着褪色红头巾的女人,站在一辆沾满泥浆的M-72边三轮旁,右臂石膏还没拆,左手却稳稳扶着车把,眼神像淬火的刀锋。
“她要求的待遇?”林元武问。
“只要一间带淋浴的单间宿舍,每天两升牛奶,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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