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辉搁下手中的铅笔，指尖在图纸边缘轻轻敲了敲，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瞬间在赵雅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扑打玻璃，办公室暖气嘶嘶作响，而她盯着江辉微微蹙起的眉心，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犹豫，是在盘算一条别人根本不敢想的路。

    “北极熊……”赵雅茹喃喃重复，喉头微动，“解体才两年，各加盟共和国乱成一锅粥，连科学院的实验室都发不出工资……可他们真肯来？”

    “不是肯不肯，是能不能活命。”江辉起身踱到窗边，抬手抹去玻璃上一层薄霜，露出外面灰白天空下鳞次栉比的厂房轮廓，“莫斯科动力学院热工系去年有三十七个讲师没领到工资；喀山航空学院机械所七名高级工程师带着全家挤在四十二平米公寓里，靠卖教科书换黑面包；明斯克拖拉机厂设计院更绝——上个月《真理报》登了个小豆腐块：‘因无力支付电费，全院CAD工作站连续断电十七天’。”

    赵雅茹呼吸一滞。她知道江辉消息灵通，但没想到细到这种地步。她下意识翻开桌上刚送来的俄文技术期刊——那是李世贵托驻莫斯科商务处辗转捎回的，纸页泛黄卷边，油墨味混着淡淡霉气。其中一页印着一张热冲压模具的应力分析图，右下角潦草标注着一行俄文：“А.В.彼得罗夫，1989.05.17，校核无效”。字迹颤抖，像冻僵的手写的。

    “你手里这份，是彼得罗夫亲手画的。”江辉转过身，目光沉静，“他三个月前给设备厂寄过一封挂号信，夹着三张手绘的伺服阀结构改进草图，用中文写了句‘请看是否可用’。信封上邮戳是明斯克，落款只签了A.V.两个字母。”

    赵雅茹猛地抬头：“他现在在哪？”

    “在基辅。”江辉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几枚锈迹斑斑的齿轮样件，“上周设备厂试制热冲压线第三套液压闭环系统，压力波动始终超标。我把这东西寄给他，附了份测试数据。三天后，他回了封传真——用的是乌克兰国家科学院老式电传机，字歪得像蚯蚓爬，但改了两处关键尺寸：主阀芯锥角从12°缩到10.3°，泄油槽深度加了0.15毫米。我们按这个调，昨天整机联调一次成功。”

    赵雅茹捏起一枚齿轮，指腹摩挲着齿面细微的抛光纹路。这手感太熟了——五道营轴承厂的精密磨床干不出这么润的光洁度，只有苏联时代那些被称作“铁手”的老师傅，用几十年经验把砂轮磨出人脑般的记忆。

    “所以……你要请他们来？”她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什么。

    “不光请。”江辉坐回桌前，抽出一张崭新的稿纸，提笔画了三个同心圆，“第一层，短期借力。从明斯克、基辅、塔什干这些技术重镇，挖五十到八十名中年工程师。要求很具体：必须带过量产项目，能看懂德日英法四国图纸，会用AutoCAD老版本——就是咱们现在用的R12版。待遇分三块：底薪八百美元/月，住房补贴三百美元，家属安置费一次性两万人民币。合同签三年，期满可续。”

    赵雅茹飞快心算：八百美元折合五千六百人民币，加上补贴和安家费，人均年薪近十万。1992年首都国企高级工程师月薪不过四百出头，这数字简直骇人听闻。她刚要开口，江辉已写下第二行字：“第二层，扎根培养。在五道营设备厂西侧空地，建一座‘东欧技术转化中心’。不挂厂名，就叫‘DTC’。一楼设俄语培训室、图纸翻译组；二楼是逆向工程实验室，配全套蔡司三坐标测量仪和二手数控铣床；三楼……”他顿了顿，笔尖重重一点，“建模拟产线。按苏联MZKT-79221重型越野车底盘规格，复刻一套完整的冲焊涂总装流程。让咱们的人，跟着他们拆、装、测、改，一年内必须能独立输出工艺文件。”

    窗外风声骤紧，卷起地上枯叶拍打窗棂。赵雅茹望着纸上那个“DTC”缩写，忽然想起去年在北理工见过的场景：一群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围着台日本进口三坐标仪，手指冻得发紫还在争论测头补偿算法。那时江辉站在人群外静静看了十分钟，转身对她说：“咱们的机床，比他们的脑子还新。”

    “第三层呢？”她听见自己问。

    江辉把稿纸翻过背面，画了个箭头直指下方：“第三层，反哺源头。”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画出一条弯曲的线，“明年开春，设备厂要交付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农机厂的全自动播种机生产线。我打算让彼得罗夫带队过去监造——名义上是技术指导，实际是让他把明斯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