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把牛皮纸袋往对方手里一塞：“剧本我带走了。回去改——把那场暴雨修伞戏，改成她蹲在公交站台底下，雨太大，伞骨断了，她用塑料袋裹住头发，等车不来，等雨不停，等自己先熬过去。”
忻钰坤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夜市就在酒店斜对面的巷子里，霓虹灯管滋滋作响，烤炉上羊肉滋滋冒油，孜然粉被热风卷着扑到人脸上。黄小明果然守信，早早占了张油腻的小方桌，正帮杨天宝剥一串糖葫芦的竹签。见他们过来，他笑着挥手：“快坐！刚烤好的腰子，趁热——”
话音未落，杨天宝已抄起桌上半瓶冰镇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气都没喘匀，就指着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肉串喊：“老板！再加十串羊腿！”
“十串？”黄小明惊了，“你这胎动是不是直接踹到胃上了？”
“是胃想吃。”杨天宝抹了把嘴，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水珠顺着瓶身滚落，“沈泽，你刚说的缺口，我记住了。等我生完孩子，给你写个本子——就叫《没修好的夏天》，讲一群三十岁的人，怎么把当年没敢说的话、没敢爱的人、没敢摔碎的碗，一样样捡起来，拼成新的形状。”
沈泽拿起一串烤得焦脆的羊排，咬了一口，油脂在齿间爆开，咸香直冲鼻腔。他嚼了几下，含糊道：“行。不过得加一条——主角得会煮咸奶茶。”
“那简单。”杨天宝抓起一把孜然，朝烤架上狠狠一撒，“我煮的奶茶，比忻钰坤的还咸。不信你问晶晶——她上次尝完，当场说‘这哪是奶茶，这是内蒙古海盐矿水’。”
远处，忻钰坤端着两杯奶茶踱过来，闻言挑眉：“晶晶说得对。我煮的确实咸。”
沈泽把最后一块羊肉塞进嘴里，胡乱擦了擦嘴，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去年夏天在横店拍《盛夏芬德拉》时的剧照：他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站在一片荒芜的玉米地里，背后是烧塌半边的粮仓，手里拎着一只漏了底的搪瓷缸。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写着拍摄日期：2016.7.18。
他解锁，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输入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
【晶晶，明天我回北京。带了包头的烧麦，还有——】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几秒。
【还有，一颗没修好的齿轮。】
发送。
几乎同时，手机震了一下。
晶晶回复：【收到。烧麦放冰箱第二层。齿轮……放我枕头底下。】
后面跟了个表情包：一只圆滚滚的、正在努力咬合两个齿轮的仓鼠。
沈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烤肉的烟火气漫过来，熏得他眼角微涩。他收起手机，伸手从盘子里捞起最后一串腰子，递给杨天宝：“喏，补肾的。替你肚子里那位，也替你——多吃点。”
杨天宝接过，一口咬下半截，辣得吸气，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沈泽，你知道吗？你刚才是不是笑了三次？”
“有吗？”他叼着竹签，含混反问。
“有。”她举着油亮的肉串，认真点头，“一次是听我说奶茶咸，一次是看晶晶回消息，第三次……”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耳后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声音忽然很轻，“是刚才，你想起十年前，第一次看《仙剑奇侠传》结局时，哭湿的那条毛巾。”
沈泽没否认。他只是把竹签扔进空盘，仰头喝了口冰啤酒，泡沫顺着唇角滑进衣领，凉意一路窜到脊椎。巷口的风卷起几张废纸，打着旋儿掠过他们脚边——一张是《暴裂无声》的场记单，一张是《你的多男时代》的演员试镜通告，还有一张，边角烧焦，是某部早已下线的网剧海报，上面印着十年前青涩的刘一菲，眉目如画，裙裾飞扬。
黄小明忽然开口：“说起来，胡戈昨天给我发微信，问《暗夜神探》要不要加一场戏。”
“加什么？”沈泽问。
“一场群戏。”黄小明用竹签戳着盘底残渣，“就在泰国曼谷的唐人街。他写了个大纲——七八个不同职业、不同年龄的人，在同一个暴雨夜被困在一家破旧茶馆里。没人说话，只听着外面雨声和收音机里放的《逍遥叹》。最后镜头拉远，茶馆招牌上的‘泰’字被雨水冲刷，露出底下斑驳的‘华’字。”
沈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倒像胡戈的风格。不讲道理，只留痕迹。”
“他说，”黄小明耸耸肩，“这场戏不为剧情服务，就为‘十年’两个字。”
远处，烤炉火光跳跃，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杨天宝低头摆弄着那枚银质袖扣，金属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子。忻钰坤默默把两杯奶茶推到沈泽和杨天宝面前，自己端起酒杯，碰了碰沈泽的杯沿。
玻璃相击，清越一声响。
沈泽举起杯，没喝，只是望着杯壁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水珠坠地前，他听见自己心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不是圆满，不是修复，而是终于承认：那些没修好的缺口，原来一直都在等一个恰好的角度，让光，照进来。
巷子深处，一辆三轮车叮铃铃驶过，车斗里堆满新鲜的韭菜花。风里飘来咸奶茶的醇厚气息，混着炭火、孜然、雨水将至的土腥，还有年轻生命蓬勃生长的、不可遏制的暖意。
这一夜，包头无雨。
可所有人心里，都下了一场浩荡的、温柔的、足以浇灌所有裂缝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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