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写着“王燕阳赠”。
他翻到中间一页，纸页泛黄，上面是他当年用蓝墨水写的批注，字迹工整，力透纸背：“演员最大的陷阱，不是演不好，是以为自己正在演——而忘了真实的情绪，从来不需要调度。”
下面一行小字，是他后来补的，墨色更深：“所以，别骗自己。你根本不在等她回上海。”
他合上本子，扔回箱底，发出闷响。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于淼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表格截图：《大赢家》筹备进度表，主创名单栏里，“导演”一栏还是空白，“监制”后面，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下面跟着一行字：【沈哥，董旭老师刚跟我说，他愿意来当执行导演。但有个条件——你要答应他，把剧本里那个银行职员的台词，改成东北口音。他说，‘这角色不能太蔫，得有点虎劲儿，不然观众记不住’。】
沈泽扯了下嘴角。
他回了个“好”，又加一句：“让他把虎劲儿，也教给群演。”
发完，他关机，躺倒，闭眼。
黑暗里，耳边全是片场收工时的杂音：吊威亚的钢索吱呀声、场记板“咔”的脆响、克拉拉用韩语笑着喊他名字的尾音、张小斐撕开糖果包装纸的窸窣……最后，所有声音都淡下去，只剩陈薪璇在杀青宴上举杯时，玻璃杯沿撞上他杯壁的那一声轻响——清越，短促，像一根弦绷到极致后的断裂。
第二天一早，沈泽没去机场，而是打车去了珠江新城一家不起眼的录音棚。
前台小姑娘见他进门，眼睛一亮，却没叫名字，只低头刷了下平板，递来一张卡：“沈老师，陈导说您来了就直接上三楼B间。设备已校准，样音试过了，没问题。”
他点头，刷卡上楼。
B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钢琴声，单音，缓慢，重复——是肖邦《雨滴》前奏的降E大调主和弦，弹得并不精准，却有种执拗的稳定感。
推开门，陈薪璇正坐在三角钢琴前，侧影被窗外天光勾出一道银边。她穿着米白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手腕，指尖按着琴键，一下，又一下。
听见动静，她没回头，只问：“听出来是什么曲子了吗？”
“《雨滴》。”沈泽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但你弹的是降D大调。”
她终于侧过脸，嘴角弯起：“聪明。因为原调太高，我手小，够不着。改低半个音，手指能舒展开——就像人，有时候不是不能跳，是站的位置不对。”
她抬起左手，腕骨伶仃，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净。
沈泽没接话，只从包里拿出U盘，插进旁边电脑：“我把《暗夜神探》前三章重写了。删掉了所有闪回，把主角的‘失忆’设定，改成‘选择性遗忘’——不是记不得，是不敢记。所有线索，都藏在他每天必做的三件事里：晨跑五公里、擦一把旧剃须刀、给一个空号码发短信。”
陈薪璇指尖一顿，琴声戛然而止。
她转过身，膝盖碰倒了谱架，乐谱哗啦散落一地。她没去捡，只盯着他：“那个空号码……是王燕阳的？”
沈泽看着她，目光平静：“是你的。”
陈薪璇瞳孔缩了一下，随即笑开，眼角微微泛红：“你疯了。”
“没疯。”他弯腰，捡起一张谱纸，上面是她手写的歌词草稿，墨迹未干，“我只是发现，有些事，拖着不解决，比解决更累。比如——你每次试镜前，都得先给我发条消息，确认我还在。比如，你明明知道《白夜追凶》女二的竞争者里，有邓潮推荐的新人，却还非要我陪你去。”
她没否认，只是伸手，用食指指腹轻轻抹过他衬衫第三颗纽扣：“那你打算怎么解决？”
“两个办法。”沈泽声音很稳，“第一，我陪你去试镜，帮你盯住对手的眼神——邓潮推荐的人，我认得。第二……”他顿了顿，伸手，把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停了一秒，“你帮我盯住《暗夜神探》的选角。克拉拉想演女主，我让她演，但你得保证，她每场戏，都得跟我对三次眼神——一次是恨，一次是疑，最后一次，是突然看清真相时的空白。”
陈薪璇怔住。
窗外雨停了，阳光突然刺破云层，泼进窗内，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她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沈泽，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特别像以前那个，为了抢个校际辩论赛名额，能连续熬七天改稿子的愣头青？”
“我知道。”他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所以，这次我不一个人熬了。”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却仰着脸，不让眼泪掉下来：“那……粥底火锅，还管不管？”
“管。”他答得干脆，“今晚就订位。你挑地方，我付钱——用《盛夏芬得拉》的分成。”
她终于笑出来，带着鼻音，像只刚偷到鱼的小猫：“那我要点十颗虾丸。”
“行。”他松开手，转身去拔U盘，“但得先录完这条de摸。”
她重新坐回琴凳，手指落在黑白键上，没弹《雨滴》，而是即兴弹起一段旋律——轻快，跳跃，带着点狡黠的切分音，像雨后初晴时，麻雀在湿漉漉的屋檐上蹦跳。
沈泽戴上耳机，按下录音键。
红灯亮起。
他闭上眼，听见琴声里，混进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以及，远处珠江上，一艘货轮鸣笛驶过，悠长，坚定，像一句迟到太久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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