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向窗外——一只灰斑鸠扑棱棱飞过对面楼顶，在霓虹灯牌映照下，翅膀边缘泛着幽蓝的光。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件事。大二那年，古丽那扎在校园歌手大赛夺冠，他作为学生会宣传部干事去后台帮忙。她换好礼服出来，银色流苏长裙曳地，颈间珍珠项链温润生光。她看见他衬衫袖口沾了墨水，伸手想替他擦，指尖将触未触时，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她笑容僵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收回手，把湿纸巾塞进他手里：“沈泽，你躲什么？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那时他以为自己躲的是暧昧。

    如今才懂，躲的是某种理所当然的靠近。

    “松筠。”他向前一步，没碰她，只是站在离她三十厘米的地方，足够近，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我和古丽那扎，从来没有越界。”

    “我知道。”她点头，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慌，“所以我没翻你手机，没查你行程表，没让经纪人去查她微博数据。我只是……”她停顿良久，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只是不想哪天打开热搜，看见‘沈泽古力娜扎深夜密会’——哪怕标题是编的，底下评论区也会有人说‘难怪他眼光不好’。”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沈泽的心口。他终于明白，谭松筠恐惧的从来不是古丽那扎，而是那个被所有人默认“应该属于古丽那扎”的沈泽。那个在无数个采访里被追问“和娜扎什么时候结婚”的沈泽，那个粉丝剪辑视频永远用《晟世清欢》BGM配上《恋爱循环》的沈泽，那个连他代言眼霜都会被解读为“为娜扎护眼”的沈泽。

    他伸手想碰她的手，她却轻轻避开，把玻璃罐放回抽屉，动作轻缓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骨瓷。

    “明天烧烤，我去不了。”她说，“《云归处》导演临时加了两场补拍，凌晨四点进组。”

    沈泽喉咙发堵：“我陪你。”

    “不用。”她抬眼看他，目光澄澈如洗，“你去忙你的。正好，”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听说娜扎后天要录《星光对对碰》，你们得提前对流程。”

    空气骤然凝滞。沈泽看着她转身走向浴室，门无声合拢。他站在原地，听见水声哗啦响起，混着玉兰树影在墙壁上摇晃的窸窣。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古丽那扎的头像跳动着，微信消息栏显示：“沈泽，明天下午三点，芒果台演播厅，别迟到哦～P.S. 我让助理给你留了VIP休息室，门禁密码是咱俩学号后四位。”

    他没点开。

    窗外，那只灰斑鸠又飞回来了，停在空调外机上，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沈泽忽然记起生物课上老师讲过：斑鸠认巢，一生只守一个窝。可人不是鸟。人会迷路，会折返，会在无数个岔路口反复确认方向，直到某天发现，地图上最清晰的那条路，早被自己亲手涂成了雾蒙蒙的灰色。

    他慢慢掏出手机，删掉那条未发送的回复。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浴室水声渐歇，门把手转动的轻响传来。他迅速将手机倒扣在玄关柜上，转身时，谭松筠已换上素白棉麻睡裙，长发微湿，发梢滴着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没看他，径直走向卧室，路过他身边时，带起一阵清苦的皂角香。沈泽下意识伸手，指尖掠过她手腕内侧——那里皮肤薄，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幅未完成的工笔画。

    “松筠。”

    她脚步微顿，没回头。

    “我退出那个眼霜代言。”他说。

    她终于侧过脸。灯光下，她眼尾那抹红晕还未散尽，却已不见水光。她静静看了他三秒，然后轻轻摇头：“不用。合同都签了，违约金够买下半个横店。”

    “那我捐给儿童眼科基金会。”他声音发紧，“以你名字。”

    她怔住。许久，嘴角终于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很浅，却像月光破开云层：“……傻子。”

    这一声“傻子”落地，玄关柜上的手机再次震动。沈泽没去拿。他看着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没锁。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灯光，映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道温柔的伤疤。

    他走到厨房，拉开冰箱。冷藏室里整齐码着三盒谭松筠爱吃的芒果千层，蛋糕盒上印着“小叶烘焙”字样。他拿出一盒，撕开锡纸，叉起一小块送入口中。奶油甜腻，芒果清冽，甜味在舌尖炸开，却压不住喉头泛起的苦。

    冰箱门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他忽然想起昨天烧烤摊上，老板娘把烤得焦脆的大油边递给他的时候，笑着问：“小伙子，你对象今儿怎么没来？上次来还嫌我撒的孜然不够多呢！”

    那时他笑着回答：“她忙着呢。”

    ——原来有些答案，早就写在生活褶皱里，只是他从未俯身拾起。

    沈泽放下叉子，关上冰箱门。黑暗瞬间吞没他。他站在厨房中央，听见卧室门轻轻打开又合拢的声响，听见她赤脚踩过木地板的细微摩擦，听见她躺上床时床垫发出的轻微呻吟。他没动，任黑暗温柔包裹。窗外玉兰香气愈发浓郁，混着初夏夜露的凉意，丝丝缕缕，渗进每一寸呼吸。

    手机在玄关柜上第三次震动。屏幕亮起又熄灭，像一颗不肯安分的心跳。沈泽没去管。他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住左胸位置——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固执地，重新校准频率。

    三十七分钟零四秒后，他听见卧室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悄悄推开一条门缝，看见她侧卧着，一缕黑发垂在枕畔，睡颜安宁。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恰好覆在她半边脸颊上，像一捧流动的银。

    他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栏敲下四个字：《云归处》拍摄日志。光标在空白页面上安静闪烁，像一颗等待启程的星辰。

    楼下街道传来清洁车驶过的嗡鸣，扫帚划过水泥地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淡去。沈泽没开灯，任屏幕微光映亮他半张脸。他敲下第一行字：“今日，与松筠确认补拍档期。她状态极佳，眼神干净，像山涧初融的雪水。”

    指尖悬停片刻，他删掉“眼神干净”，改成：“她眼中有光。”

    窗外，城市灯火依旧璀璨，而十九层公寓里，一盏台灯悄然亮起，暖黄光晕温柔漫开，在稿纸边缘投下毛茸茸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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