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片浅褐色胎记，形状像片蜷缩的枫叶。他记得这位置，记得这形状，记得三年前暴雨夜她发高烧，他背她去校医院，她滚烫的额头抵着他后颈，就是这块胎记硌得他生疼。

    “你喝这个？”陈瑶晃了晃杯子，冰块叮当响，“我记得你只喝黑咖，不加奶不加糖，像喝中药。”

    “口味会变。”他声音有点哑。

    “哦？”她挑眉，忽然把杯子塞回他手里，另一只手从帆布包里抽出个青瓷小盆，“喏，答应你的绿萝。我托场务从横店后山挖的野种，比你买的壮实——你看这气根，”她掰开一片厚叶，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乳白须，“养三个月，就能爬满你工作室整面墙。”

    沈泽没接。

    陈瑶也不催，就那么举着盆，汗珠顺着她下颌线滑进衣领。周围群众演员拖着道具箱经过，有人偷瞄一眼，又赶紧低头快走。空气里浮动着铁锈味、防晒霜味、还有远处炊烟裹着的酱香。

    “你是不是……”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还在等我删掉那张屏保？”

    沈泽瞳孔骤然收缩。

    “我删了。”陈瑶静静看着他，“上个月整理手机，所有合影都清空了。就剩一张——你单人的，去年乌镇红毯抓拍的。背景虚化，你侧脸逆着光，下颌线特别干净。”她顿了顿，把青瓷盆轻轻放在他膝头，“所以今天我来，不是为赴约。是来告诉你：沈泽，你不用再演‘刚好路过’了。你分明是专程来横店，专程来看我的。”

    蝉鸣突然炸响，震耳欲聋。

    沈泽喉结上下滚动，终于伸手接过青瓷盆。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指腹，像触到一块沉入深潭多年的玉。盆里绿萝茎秆粗壮，叶片油润，最顶端新抽的一簇嫩芽，怯生生探出鹅黄卷曲的尖角，在烈日下泛着珍珠母贝似的微光。

    “王彦霖说你投资了《战狼二》？”陈瑶忽然问。

    “嗯。”

    “五千万？”

    “对。”

    她笑了，眼角漾开细纹：“吴晶昨天找我聊过。他说如果票房爆了，想让我演续集女主角。”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腕表，“但他不知道，你早就买断了《战狼三》的女主剧本改编权——上周刚签的合同，甲方栏写着‘沈泽工作室’。”

    沈泽呼吸一滞。

    “你查我？”他声音发紧。

    “不是查。”陈瑶摇头，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推到他面前。那是份电子合同打印件，末页甲方签名处，赫然是他龙飞凤舞的“沈泽”二字，而乙方栏印着一行小字：【独家影视改编权授予方：八一电影制片厂】。最下方，用荧光笔圈出一段条款：【若乙方启动《战狼三》项目，甲方享有优先女主角推荐权及不低于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分成】

    “吴晶以为我在试探他。”陈瑶指尖点了点那行荧光，“其实我是替你试的。试你有没有胆量，把这张纸拍在他桌上，告诉他——‘吴哥，瑶妹我预定了，片酬您定，但分红，得按这个数来。’”

    沈泽盯着那行荧光，像盯着一枚引信。他忽然想起重生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影院银幕上《战狼三》海报炸裂，陈瑶饰演的特种兵队长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淬过火的眼睛。那时他正瘫在出租屋地板上刷短视频，视频弹幕飘过一行字：“可惜沈泽没活到那天，不然这角色非他莫属。”

    原来命运早把答案藏在岔路口。他选了《盛夏芬德拉》，她走向《楚乔传》，可两条线在横店烈日下猝然交汇，绿萝的气根早已悄然缠上彼此脚踝。

    “你不怕我拒绝？”他哑声问。

    陈瑶起身拍了拍骑装下摆的灰，转身时马尾扫过他手背：“怕啊。所以我带了绿萝来。”她走到朱雀门前，回眸一笑，阳光正落在她眼尾那颗小痣上，“沈泽，植物认得清谁给它浇水。人也一样。”

    话音未落，副导演的喇叭声又响：“瑶姐！威亚组准备好了！吊威亚跳城墙——三、二……”

    她朝他挥挥手，像挥别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午后闲谈，然后纵身跃上城墙垛口。青色身影在湛蓝天幕下舒展如鹰，衣袂翻飞间，沈泽看见她腰间皮带扣反射出一道刺目银光，像一柄出鞘的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沈燕发来的消息：【《战狼二》投资款已到账四千八百万，余款下周补齐。另，吴晶说想跟你聊聊“合作模式”，建议你带合同过去。】

    沈泽没回。他低头看着膝上青瓷盆，新芽在热风里轻轻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泥土，攀上他指尖。

    远处，《择天记》剧组的锣鼓声咚咚响起，混着《楚乔传》的刀剑铮鸣。横店的夏天从来如此——烈日炙烤着所有未拆封的伏笔，而故事，永远在镜头切走的瞬间，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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