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今天你碎的不是木板。”沈泽忽然说,“是你自己心里那块板。”
她猛地呛住,酸梅汤呛进气管,咳得肩膀发颤。沈泽立刻倾身拍她后背,掌心温热厚实,一下一下稳而有力。她咳得眼尾泛红,视线模糊里看见他手腕内侧有道浅褐色旧疤,像被什么尖锐物划过,愈合多年仍留下细线般的印记。
“这疤……”
“初中打架。”他收回手,随意拉下袖口,“对方拿啤酒瓶砸我,我伸手挡,玻璃碴子嵌进肉里,缝了九针。我妈哭着骂我,说我爸刚下岗,家里连买消炎药的钱都要借。”他笑了笑,“但你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
谭松筠喘匀气,哑着嗓子:“什么?”
“那小子后来成了我表哥。”沈泽眨眨眼,“去年他结婚,我还当伴郎,敬酒时他灌我三杯,说‘当年没把你手废掉,算我手下留情’。”
她终于笑出来,笑声清亮,惊飞了枝头一只夜宿的麻雀。沈泽趁机把最后一串烤韭菜塞进她手里:“吃吧,素的,养胃。”
她咬了一口,焦香微辣。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片场隐约的对白声:“……旋风少女,永不言弃——”
“沈泽。”她忽然叫他名字,很轻,却像刀刃划开寂静。
“嗯?”
“下周三,我有场雨戏。”她盯着他眼睛,“不用威亚,不用替身,我要自己跳。但……”她顿了顿,把半截韭菜串递过去,“你得在下面接着我。”
沈泽没接串,直接握住她沾着孜然粒的手腕。他的拇指擦过她脉搏处薄薄的皮肤,那里正突突跳得厉害。
“好。”他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
“跳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他目光灼灼,“别再偷偷把胃药换成维生素片。我助理刚加了你助理微信,她手机相册里存着你上个月药盒空瓶的照片——拍得可清楚了。”
谭松筠彻底僵住。三秒后,她抽回手,抄起旁边空塑料杯往他怀里一塞:“拿去!我给你倒满!”
沈泽笑着接住,仰头灌了一大口酸梅汤。甜酸汁液滑过喉咙,他抬袖擦嘴时,谭松筠瞥见他小臂内侧露出半截纹身——不是龙虎豹,不是英文,而是三个极细的楷体汉字:未完成。
她没问。他知道她看见了。
远处导演组的喇叭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松筠老师!补拍!十分钟准备!”
谭松筠抓起薄毯裹紧肩头起身,忽然停步,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枚银色U盘,塞进沈泽手心。金属冰凉,刻着极细的“SSJ”字母缩写。
“《旋风少女2》全部未公开训练录像。”她说,“包括我每天凌晨四点加练的片段。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
沈泽握紧U盘,金属棱角硌进掌心。他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练功裤勾勒出利落线条,马尾辫在路灯下甩出一道弧光,像一记收势干净的侧踢。
他低头,把U盘和那张被酸梅汤浸染的分镜稿一起塞进胸前口袋。布料摩挲过皮肤,像一声未出口的应答。
回到片场时,谭松筠已站在威亚架下。灯光师正在调试顶灯,光束如利剑劈开黑暗,将她身影钉在水泥地上。她活动脖颈,听见颈椎轻微脆响,抬手解开练功服最上面两粒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枚淡青色蝴蝶胎记——那是她十二岁第一次参加省跆拳道赛,决赛前夜紧张呕吐,教练用冰袋按压她胸口降温时,她透过模糊泪光看见的印记。
“松筠姐!”场务小跑过来递保温杯,“热水泡的姜茶,导演说……”
“我知道。”她接过杯子,掀开盖子,热气氤氲中望向威亚绳索尽头悬垂的黑色安全带。那带子像一道待解的命题,而答案不在云端,就在脚下这片被无数双脚磨出毛边的水泥地。
她拧紧杯盖,走向打光区中央。脚步声笃笃响着,像某种古老节拍器。
沈泽站在监视器后方阴影里,看着她在强光中站定。她忽然抬手,将马尾辫一把扯散,黑发瀑布般倾泻而下,随即抬手将长发全数拢至左肩,露出右侧线条紧绷的脖颈与肩胛骨凸起的弧度——那是旋风踢发力前最经典的预备姿态。
导演举着喇叭喊:“各部门注意!雨戏补拍!松筠,情绪再压一点!你要的不是悲壮,是憋着一股劲儿往上顶的狠劲儿!”
谭松筠没应声。她只是缓缓抬起右腿,脚尖绷直如刃,悬停在离地三十公分处。汗珠顺着她太阳穴滑落,在聚光灯下闪出细碎金芒。
沈泽忽然想起白天碎裂的木板。
原来最坚硬的东西,从来不怕被击穿。它只是静静等待,等那个肯弯下腰,把碎片一片片拾起、拼回原形的人。
他摸了摸胸前口袋,U盘轮廓清晰。
那里面存着的何止是训练录像?是凌晨四点空荡道馆的镜面倒影,是旧护膝内侧密密麻麻的针脚,是无数次跌倒时掌心擦破的血痂,是所有未被镜头捕捉、却真实存在过的,疼痛的刻度。
而今晚,她要把这些刻度,连同自己一起,掷向那束光。
灯光师调暗主光源,雨效机启动的嗡鸣声由远及近。细密水雾弥漫开来,在光柱中织成流动的帘幕。
谭松筠闭上眼。
沈泽看见她睫毛在水汽里微微颤动,像即将振翅的蝶。
——咔。
导演的吼声刺破雨声。
她睁开眼,右腿骤然下劈,旋风三连踢的第一式轰然炸开!
水珠在她脚尖迸裂成星,每一颗都映着顶灯灼灼光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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