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的事,”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泓深潭,“到此为止。明天开始,《情圣》剧组试镜启动,我会全程跟进。你如果还想演,欢迎来试镜——但记住,只以演员身份。”
他转身走向浴室,脚步停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线条绷得笔直:“还有,你明天搬出去吧。房子我已经挂中介了,下个月初交接。”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热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无声流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缝底下,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她慢慢蹲下去,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无声地耸动,却没有哭出声。许久,她抬起脸,指尖抹过眼角,只沾到一点湿意。她盯着指尖那点水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空洞得吓人。
——原来最痛的不是被拒绝,是发现对方早已筑好城墙,而自己连攻城的梯子,都是用回忆削成的。
次日清晨六点,沈泽已坐在工作室剪辑室。桌上摊着《情圣》最新版分镜头脚本,红笔圈出的全是肖央饰演的“李四”戏份——那是个表面油滑实则深情的离婚律师,有三场关键哭戏,一场在天台抽烟被雨淋透,一场在法庭外蹲在消防栓旁啃冷馒头,最后一场是抱着前妻送的旧吉他,在出租屋阳台上弹错调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沈泽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场戏的备注栏:“需极致松弛的真实感,忌表演痕迹。”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昨天热吧说的——“你小心眼”。是啊,他小心眼。他记得热吧第一次试镜时摔断的左脚踝,记得她为了《克拉恋人》减重二十斤晕倒在片场,记得她在他被资方质疑时,连夜飞来北京,在投资人饭局上替他挡酒,一杯接一杯,最后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还攥着他手腕说“我男人怕什么”。
可也正因记得太清,才更清楚——那些记忆,正在变成捆缚他的藤蔓。
七点半,陈祉希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四个肉包子:“嚯,这么早?宋晓飞刚给我打电话,说肖央那边松口了,但要加一条——不拍吻戏,不拍床戏,不拍任何肢体接触超十秒的镜头。”
沈泽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汁鲜香在舌尖爆开:“他老婆管得严?”
“管得严?他老婆上个月刚生完二胎,正坐月子呢。”陈祉希翻着平板,“是《暗夜神探》那边提前打了招呼,说探长人设需要保持‘禁欲感’,影响后续系列开发。”
沈泽点点头,撕开豆浆袋插上吸管:“告诉他,没问题。《情圣》里所有亲密戏份,用借位,用剪辑,用光影——只要人物关系立得住,形式不重要。”
“行,我这就回。”陈祉希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似笑非笑回头,“对了,听说你家昨晚闹老鼠?”
沈泽握着豆浆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没闹。”他垂眸,吸管搅动着杯底沉淀的豆渣,“是猫。”
陈祉希“哦”了一声,笑意更深:“难怪。猫嘛,最爱钻人被窝,还专挑心尖上那块地方趴着——可惜啊,再暖的猫,主人要是决心赶它出门,它也只能叼着尾巴灰溜溜走。”
门再次合拢。
沈泽静静坐着,豆浆渐凉,包子油渍在纸袋上洇开一小片淡黄。他盯着那片油渍,忽然想起热吧昨晚蜷在沙发上看《泰囧》时,笑得前仰后合,薯片渣掉满胸口,他伸手去掸,她顺势抓住他手指,往自己脸颊上蹭:“你手心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那时他没抽手。
那时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抽手。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没看,只是慢慢把剩下半杯豆浆喝完,液体微凉,顺着食道滑下去,像一道无声的判决。
九点整,试镜大厅。沈泽坐在主审位,面前摆着三份资料:艾伦、常远、肖央。他翻开肖央那页,照片上男人咧嘴笑着,眼角堆着细纹,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可沈泽知道,这人能在零下二十度的哈尔滨街头,为了一场哭戏,把自己冻到失温,只为捕捉睫毛结霜的真实感。
“下一个,肖央。”助理喊道。
帘子掀开。肖央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把旧吉他,琴身上还贴着张褪色的“平价琴行·十年保修”贴纸。
他没看评委席,径直走到大厅中央,把吉他往地上一放,盘腿坐下,随手拨了几个音。不成调,像醉汉哼歌。
然后他开口,唱的却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走调,荒腔走板,最后一个音还破了,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可没人笑。
因为他在唱歌时,左手无意识摩挲着琴颈上一道豁口,右手小指微微颤抖,唱到“轻轻的一个吻”时,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眶倏地红了。
沈泽放下笔。
他知道,这个角色,活了。
试镜结束已是下午三点。沈泽没回工作室,独自去了趟滨江路的老弄堂。这里拆迁在即,斑驳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他站在一家锁了卷帘门的修表铺前,玻璃橱窗里积着薄灰,一架老式座钟停在三点十七分。
他掏出钥匙,插进旁边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
这是他和热吧的第一套房子。租的,押一付三,房东是个退休教师,总在阳台种茉莉。热吧嫌弃楼道窄,抱怨过八百遍,可每次加班晚归,她都坚持绕两公里路,就为从这栋楼后门进来,说闻着茉莉香,走路都轻快。
屋内陈设如昨。沙发垫还保持着她习惯的凹陷弧度,茶几抽屉拉开一条缝,露出半截蓝色发绳——那是她去年生日,他送的,说像她眼睛的颜色。
沈泽没开灯。他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最底层有个檀木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U盘,标签分别是《心迷宫》粗剪、《心迷宫》终剪、《情圣》剧本1.0、《情圣》剧本2.3……最后一个,是空白的,标签写着:【未命名·待填】。
他拿起那个空白U盘,在指尖转了两圈,金属外壳冰凉。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传来孩童追逐的嬉闹声,一声接一声,清脆得像风铃。
沈泽忽然想起热吧昨夜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个王八蛋,明明她是导致我们误会的罪魁祸首,你还和她合作,你还那么帮她。”
他当时没答。
此刻,他站在昏暗的卧室里,把那个空白U盘轻轻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匣子底部,压着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泰囧》首映礼,位置连排,他和热吧。
票根背面,有两行极淡的铅笔字,是他写的,也是她写的——
他写:**“热吧,永远。”**
她写:**“沈泽,别丢。”**
字迹交叠,墨色深浅不一,像两条注定相交又终将岔开的轨道。
沈泽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那两行字上方一厘米处,没有触碰。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悄然沉入江面。
他转身离开,反手带上了门。
锁舌“咔哒”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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