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一字一句：“我要演《敦煌夜谭》，但第一场戏，得在《情圣》杀青当天拍。你要是来探班，我请你喝西北的沙枣酒；你要是不来——”她耸耸肩，“我拍完直接飞喀什，手机关机，信号全无。”
他忽然想起陈祉希下午说的话——“他还是那样，口是心非”。原来不是看不出来，是所有人都看得太透，只有他自己不肯认。
“热吧。”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你恨我吗？”
她没躲，也没眨眼：“不恨。就是有点累。”
沈泽伸出手，却在离她脸颊半寸处停住。他指尖悬着，微微发颤，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我明天去嘉行，把你的违约金垫上。”他说，“还有，《敦煌夜谭》导演刘桦，我认识。他去年找我聊过《无人区2》，没谈拢。我可以帮你约他，单独聊。”
热吧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按下去，覆在自己手背上。“不用。”她摇头，“我自己能约。”
沈泽的手背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像碰到一块温润的玉。他没缩回，也没用力，就那样虚虚贴着。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票根，折了两折塞进他衬衫口袋，“上周六，你去看《地球最后的夜晚》首映，我坐你斜后排。散场时你摸口袋找车钥匙，摸到这张票，以为是我落下的，攥了一路。”
沈泽下意识摸向口袋——果然，一张深蓝色票根，边角已被体温焐热，上面印着“北京UME国际影城·1号厅·19:00”。
“你当时……”他声音发紧，“知道是我？”
“知道。”她笑，“你买票用的支付宝，付款备注写‘给热吧留座’。虽然最后座位号错了，但我还是坐过去了。”
沈泽喉咙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
热吧转身走向卧室，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住：“沈泽，你信不信——”她没回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这辈子，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迪丽热吧，肯为你删掉所有社交平台动态，就为了让你刷不到她新剧路透；也找不到第二个迪丽热吧，明知道你心口有个洞，还非要把自己切成两半，一半填进去，一半留着呼吸。”
门关上了。
沈泽站在原地，手指还插在口袋里，捏着那张温热的票根。窗外不知何时飘起雨，细密雨丝敲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水痕。他慢慢抽出票根，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熟悉：
“补你十八岁那年，没看完的《重庆森林》。”
他忽然记起，十八岁生日那天，热吧刚签嘉行，他陪她跑完八家经纪公司，深夜蹲在便利店吃关东煮。她把最后一颗鱼丸夹进他碗里，指着电视里重播的《重庆森林》海报说：“哥，以后我演戏，一定演林青霞那样的女人——走路带风，眼神杀人，谁都不敢小瞧。”他当时笑着揉她头发：“行，等你红了，我投资你当制片人。”
如今她真红了，他真成了制片人，可她演的第一个“林青霞式”的女人，却是别人剧本里的红衣女郎。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柯汶利发来的消息：“泽哥，分镜表第三版改完了，红衣女郎酒店走廊那场，我加了17个手持镜头，确保不露正脸但情绪炸裂。另外——热吧姐下午来工作室看了粗剪，说建议把肖央的探长戏份往后挪两场，她觉得节奏更好。她没说原因，但我觉得……她好像很懂你。”
沈泽盯着那行字，拇指无意识摩挲着票根背面的铅笔字。雨声渐大，哗啦啦冲刷着玻璃，像要把整个城市的喧嚣都洗掉。他忽然起身，抓起外套往外走，电梯下行时，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芳姐，帮我查《敦煌夜谭》的全部备案信息，包括所有投资方、拍摄周期、档期冲突。对，立刻。”他按下地下车库键，声音沉得像浸过水，“还有——把天命工作室法务总监的联系方式，发我。”
电梯门开，冷风扑面而来。他快步穿过停车场，雨水顺着檐角砸在他肩头，洇开深色痕迹。走到车旁时，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票根，在路灯下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小字。
然后他撕掉它。
不是愤然，不是决绝，而是极慢、极稳地，沿着铅笔字边缘，将“重庆森林”四个字完整揭下来，仔细叠好，放进钱包夹层最里面——那里还躺着一张泛黄的旧电影票，是2012年，乌鲁木齐友好商场影院，他陪她看《泰坦尼克号》3D重映。
雨越下越大。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导航输入“嘉行传媒总部”。引擎轰鸣声中，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热吧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
“晚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红灯变绿。踩下油门时，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断了又续上，续上又断——像老式胶片机卡帧，明明灭灭，却固执地往前走。
而此刻，热吧卧室里，台灯只开了一盏，暖光笼罩着她。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修改简历，光标停在“代表作”一栏，删掉了《烈焰》《白鲸》，新增一行小字：
“未上映：《情圣》（技术顾问配音）”。
她按了保存，合上电脑，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多张电影票根，每张背面都写着日期和一部电影名。最上面那张，是昨天的，深蓝色，印着“UME国际影城”，背面铅笔字被小心擦掉，只留下淡淡印痕，像一道愈合中的旧伤。
她伸手，把那张空白票根轻轻放进去，推回抽屉深处。
窗外雨声如注，而城市灯火彻夜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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