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哦,他说:“那得是空心的,实心我搬不动。”她就笑得更凶,西瓜汁顺着下巴滴到他T恤领口,洇开一小片深红印记。
现在那块金砖,真的躺在他家保险柜底层,中空,沉甸甸,棱角打磨得圆润无比。
食堂广播突然响起刺耳电流声,接着是制片主任公鸭嗓:“各单位注意!紧急通知!原定明早八点开机的《唐人街探案》网剧筹备会,提前至今晚九点!地点:剧组招待所二楼会议室!沈泽老师、宋晓飞导演、柯汶利导演、新丽传媒张总、儒意陈祉希总监,务必到场!重复,今晚九点!”
哄笑声炸开。有人嚷:“嚯,这网剧比高育良的双规令还急?”
沈泽却没笑。他盯着自己餐盘里那几根豆苗,茎秆纤细,叶脉清晰,顶端新生的嫩芽带着微不可察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青玉般的光泽。他忽然问:“你看过《唐探》原著吗?”
陈薪璇摇摇头:“就翻过开头,讲秦风和唐仁在泰国破案。”
“结尾那段。”沈泽声音很低,几乎被周围喧闹吞没,“秦风说,‘真相不是终点,是。’”他顿了顿,筷子尖轻轻点在餐盘边缘,“可有时候,和终点,中间隔着一条……没法游过去的海。”
陈薪璇没接这话。她低头收拾餐盘,不锈钢托盘磕在桌面,发出清越一响。她起身时,帆布包带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侧袋里半截卡地亚盒子的丝绒边。沈泽的目光在那抹暗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像拂过一粒微尘。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剧组招待所二楼会议室弥漫着浓重烟味和速溶咖啡的焦苦气。投影仪蓝光幽幽,映着墙上“安全生产,警钟长鸣”八个褪色红字。沈泽靠在椅背里,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着,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旧疤——那是大学时打球撞在铁架上留下的。他听着宋晓飞和柯汶利争论剧本结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节奏与白天叩击紫砂壶盖一模一样。
咚。咚。咚。
门被推开一条缝。沈燕探进半个身子,朝沈泽使了个眼色,又飞快退了出去。
沈泽起身,没说话,跟着她走到消防通道。感应灯亮起惨白光芒,照亮水泥台阶上零星烟头。沈燕递来一支烟,打火机“啪”一声脆响,火苗蹿起半尺高。
“热吧姐今天下午,去BJ了。”沈燕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坐高铁,G102,三点零七分到站。没告诉任何人,连助理都没带。她……去了咱们老房子。”
沈泽点烟的手指顿住。打火机火焰舔舐着烟卷,烟草迅速蜷曲、焦黑。他没吸,任由那点火光在指间明明灭灭。
“她站在楼下看了四十分钟。”沈燕声音很平,“然后买了束白菊,去了城西陵园。”
沈泽终于吸了一口。辛辣烟雾冲进肺腑,呛得他眉心蹙紧。他仰头,看消防通道顶部积满灰尘的排风扇叶片,锈迹斑斑,纹丝不动。
“她……没上去?”他问,声音沙哑。
“没。”沈燕摇头,“她把菊花放在单元门口,转身走了。保洁阿姨以为是谁家祭奠,差点扔了。”她顿了顿,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沈泽手边,“这是她让我转交的。说……‘别让他知道我来过。’”
沈泽没接。他盯着信封上熟悉的、略带稚拙的圆体字——那是迪丽热吧大二时给他写情书练出来的字迹。信封边缘被反复摩挲过,纸面泛着柔润的旧光。
消防通道深处,不知哪个房间的空调外机突然嗡鸣启动,低沉震动顺着水泥墙壁传上来,震得沈泽膝盖上那支烟灰簌簌掉落。
他忽然笑了。不是开心,也不是嘲讽,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松弛。他抬手,把整支烟按灭在楼梯扶手冰凉的不锈钢栏杆上,滋啦一声轻响,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扭曲着,消散在头顶惨白灯光里。
“告诉她。”沈泽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卡地亚手镯,我送错了尺码。下次……送个大的。”
沈燕愣住了。她盯着沈泽的侧脸,灯光勾勒出他下颌线紧绷的弧度,而那双眼睛,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却映不出一丝波澜。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信封塞进沈泽衬衫口袋。指尖触到他胸口,隔着薄薄一层棉质布料,能感觉到那下面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和白天叩击壶盖的节奏,终于,完全同步了。
九点整。会议室门被推开。沈泽走进去,西装外套重新穿上,纽扣系得一丝不苟。他径直走向主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起伏。
投影幕布上,是《唐人街探案》网剧分镜脚本第一页。画面中央,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正缓缓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门缝里,透出幽暗烛光,映着门楣上褪色的朱砂符咒。
沈泽拿起笔,在脚本空白处,龙飞凤舞写下一行字:
“真相不是终点,是。而有些,注定无法回头。”
笔尖划破纸面,发出沙沙声响。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满屋嘈杂,压过了空调的嗡鸣,压过了窗外夏夜此起彼伏的蝉嘶。
陈薪璇坐在会议桌尽头,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来自迪丽热吧,发送时间:二十分钟前。
内容只有一张图。
图中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背景是大学校园银杏大道,秋阳灿烂。照片里,沈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一手插兜,一手随意搭在陈薪璇肩上。陈薪璇仰着脸笑,马尾辫飞扬,手里举着两支冰淇淋,奶油正缓缓融化,滴落在沈泽裤脚上,洇开两朵小小的、甜蜜的污渍。
照片右下角,一行娟秀小字,墨迹新鲜:
“原来我们早把结局,吃进了肚子里。”
陈薪璇盯着那滴融化的奶油看了很久。久到会议室空调冷气打在她后颈,激起一层细小战栗。她没回复,也没保存,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桌面上。
“啪”。
一声轻响。像一滴融化的奶油,终于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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