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收工时天刚擦黑,象山影视城的晚风裹着海腥气往人领口里钻。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工装裤膝盖处还沾着没干透的泥点——下午那场暴雨戏拍得实在狼狈,威亚吊在半空晃了十七分钟,雨水混着廉价颜料往下淌,妆都糊成一片青灰。助理小陈早把车停在片场后门,见他出来赶紧递上保温杯:“哥,姜枣茶,刚煮的。”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总算不那么发紧。手机在口袋里震第三下时,他才掏出来看。是沈燕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齐天大圣金钞静静躺在丝绒盒里,金箔薄如蝉翼,孙悟空脚踩祥云的纹路纤毫毕现,底下一行小楷阴刻——“大圣归位,勿失勿忘”。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足足四十秒,指腹无意识摩挲屏幕边缘。去年这时候,他正蹲在横店给古丽那扎改《盛夏芬德拉》的台词,热吧坐在隔壁化妆间啃苹果,咔嚓一声脆响,苹果核被她随手抛进垃圾桶,精准命中。他那时笑她:“你这准头,该去射箭队。”她仰起脸,睫毛在顶灯下投出扇形阴影:“沈泽,等你拍完这部戏,咱俩去敦煌玩好不好?我查过了,莫高窟第220窟的维摩诘经变图,菩萨衣带飘起来的样子,特别像你写的那句‘风起时,袈裟翻作云’。”
风起时,袈裟翻作云。
他忽然觉得喉头发堵,把手机倒扣在掌心,金属壳冰凉。小陈试探着问:“哥,回酒店吗?”他摇摇头,解下腕上沾水的皮筋重新扎起头发:“去趟珠宝城。”
暮色渐浓,宁波三江口的霓虹次第亮起。沈泽站在爱马仕专柜前,玻璃倒影里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导购小姐笑容标准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先生看中这款Kelly 28?羊皮款,鳄鱼皮要等三个月。”他指尖划过包面哑光皮革,目光却落在旁边一只未拆封的银色礼盒上——那是迪丽热吧今早托沈燕转交的,附言只有一行字:“给陈瑶的生日伴手礼,替我谢谢她没把我的金砖当板砖扔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开口:“麻烦把那只盒子拿给我。”
导购愣住:“可这是……”
“我知道是谁的。”他打断她,声音很轻,却让对方下意识噤声,“就这个。”
盒子拆开时,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白金袖扣,雕工极细的藤蔓缠绕着两枚并蒂莲,花瓣边缘嵌着微不可察的碎钻。内衬绒布上压着张便签:“莲生并蒂,藕断丝连。——热吧。”
沈泽捏着袖扣的手指骤然收紧,金属棱角硌进掌心。他想起分手前三个月,热吧在保姆车上睡着,发梢蹭着他手腕,他偷偷把玩她腕上那串银杏叶镯子,叶片薄得能透光,每片背面都刻着不同日期——他们第一次试镜、第一次同框、第一次被媒体拍到同撑一把伞……最后那天是去年四月十七号,她摘下镯子放进他掌心:“以后别再弄丢了。”
他当时怎么答的?哦,对,他正忙着回林凤霞微信问晚饭吃什么。
此刻袖扣冰凉,他忽然笑出声,低低的,带着点自嘲的沙哑。导购小心翼翼观察他脸色,终于鼓起勇气问:“先生需要……配个礼盒吗?”
“不用。”他把袖扣塞回绒布盒,合上盖子推过去,“就按原样寄走。寄件人写……”顿了顿,指尖在柜台玻璃上划出一道水痕,“写沈泽。”
走出商场时,手机又震起来。是陈薪璇发来的九宫格照片:吴优举着蛋糕歪嘴笑,杨采钰正把奶油抹在付美鼻尖,王燕阳举着手机自拍,镜头边缘晃过陈薪璇垂眸切蛋糕的侧脸,发尾被晚风掀起一缕。配文只有两个字:“到了。”
他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落下。身后橱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和对面大厦LED屏上正循环播放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预告片——夜华执扇立于云阶,素锦长裙曳地,镜头缓缓推近她眼尾一粒朱砂痣。广告语烫金大字掠过:“此生不换,三世情劫。”
他忽然想起热吧生日那晚。他蹲在洗手间隔间里刷手机,朋友圈全是《余罪》剧组庆功宴照片,陈瑶穿着制服衬衫敬酒,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伶仃腕骨。他盯着那截腕骨看了很久,直到热水龙头自己关掉,哗啦一声惊醒他。出来时撞见林凤霞,她欲言又止,最后只塞给他一盒润喉糖:“少熬夜,嗓子都哑了。”
手机第三次震动。这次是古丽那扎。
【刚下飞机,看见热搜了。】
【你猜怎么着?《人民的名义》片方把你的戏份剪了七分钟。】
【导演说你太抢戏,纪委领导看剧本时特意划了三遍你的台词。】
他盯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荒谬。七分钟?他记得清清楚楚,杀青前夜导演攥着他手说“小沈啊,这段戏你要是演砸了,我这三十年饭碗就全砸你手里”。可现在,七分钟被剪掉,像从活人身上剜下一块肉,连血痂都不留。
指尖发冷,他点开微博热搜。#沈泽人民的名义删减# 高挂第七,点进去是粉丝扒出的对比视频:原版里他饰演的侯亮平在审讯室十指交叉抵着下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删减版里镜头只留半张侧脸,背景音还被压低了三个分贝。评论区炸锅:
【卧槽导演疯了?这段才是全剧高光!】
【听说是上面施压?侯局长那段台词太硬核……】
【建议重播时把删减版发出来,让观众自己选!】
他慢慢往后翻,翻到第47条评论,是个ID叫“青藤老书童”的用户:“@沈泽 当年你在《心迷宫》里演那个偷摩托车的少年,说‘我偷车不是为了钱,是想看看车轮转起来,像不像命里滚过的火轮’。现在火轮还在转,只是没人敢拍它烧穿铁幕的样子。”
沈泽盯着那句话,胸口像被什么钝物重重撞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心迷宫》杀青那天,忻钰坤蹲在村口土坡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小沈,以后有人给你加戏,你得学会说不;但有人要砍你戏,你得先问问自己——这话值不值得留在世上。”
手机又震。这次是柯汶利发来的语音,三十秒,他点开听:
“泽哥,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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