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掏出手帕给他擦汗,手帕上沾着烟丝味和阳光晒透的棉布香。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教会他什么叫“扛着不吭声”的人。
回到酒店已近凌晨一点。他推开房门,发现玄关处放着一只牛皮纸袋,没有署名,只有用黑色马克笔写的两个字:**拆开**。
他蹲下身,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叠A4纸,首页标题赫然是:《唐人街探案》电影版完整剧本终稿(修订版·沈泽专属)。
他快速翻动,纸张哗啦作响。每一页边角都用荧光笔标出重点段落,批注密密麻麻,字迹清隽有力,有些地方甚至画了小箭头指向某句台词,旁边写着:【此处节奏可再快0.3秒】【此处你需要眨一次眼,不是左边,是右边】【笑的时候,记得露出右上犬齿,观众会觉得你更危险】
最后一页贴着便签纸,写着:
> “你说过,这部电影必须由你来定义什么叫‘喜剧里的刀’。
> 我信你。
> ——热吧
> P.S. 明早六点,象山码头见。船票在夹层。”
沈泽盯着那张便签,久久未动。
窗外,海潮声渐次退去,只余下一种近乎真空般的寂静。
他慢慢站起身,把剧本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骨血。
翌日清晨五点四十分,沈泽站在象山码头。
雾气弥漫,海面浮着灰白薄纱,远处渔船轮廓若隐若现。他穿着深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黑色行李箱——不是剧组的,是去年陈薪璇送他的生日礼物,古驰限量款,侧面印着小小的虎头暗纹。
五点五十九分,一辆银色奔驰停在码头入口。
车门打开。
迪丽热吧跳下车,一身米白色风衣,长发挽成低髻,耳垂上坠着两颗极小的珍珠,在微光里泛着柔润光泽。她没化妆,素净得近乎寡淡,可眼睛亮得惊人,像蓄了一整夜未落的星子。
她径直走到沈泽面前,仰头看他,忽而一笑:“你穿西装的样子,比我想象中更像祁同伟。”
沈泽没笑:“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穿西装?”
“因为你大伯住院,你一定会回去。”她抬手,轻轻拂去他西装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而你回老家,唯一会认真打扮的时候,就是去看他。”
沈泽心头一震。
她连这个都知道。
热吧却已转身,朝海边伸出手:“走吧,船要开了。”
“去哪?”
“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看你小时候游泳的礁石滩。”她回头,发丝被海风吹起,“现在,我要兑现你许下的每一个还没实现的诺言。”
沈泽没动。
热吧也不催。
海风掀起她风衣下摆,露出脚踝上一道淡粉色旧疤——那是三年前一场意外车祸留下的,当时她刚拍完《克拉恋人》,为赶档期连轴转三十小时,晕倒在片场台阶上,滚下去时撞碎了三根肋骨,也撞碎了两人关系里最后一块遮羞布。
后来沈泽在病床前守了她七十二小时,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以后我绝不让你这么拼。”
可他说完这句话的第三个月,他们分手了。
此刻,她就站在那儿,带着伤疤,带着未愈的旧梦,带着一张写满批注的剧本,和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我要兑现你许下的每一个还没实现的诺言”。
沈泽终于迈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掌心却烫。
船离岸时,朝阳刺破浓雾,金光泼洒在海面上,碎成亿万片跳跃的鳞。
沈泽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礁石群,忽然开口:“热吧。”
“嗯?”
“如果……我不是沈泽,只是个普通编剧,没名气,没资源,连房租都要分期交——你还会等吗?”
热吧侧过脸,海风吹乱她额前碎发,她抬手撩开,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可你就是沈泽啊。我爱的从来不是‘沈泽’这个名字,是那个会在暴雨天把伞全倾向我、会记得我姨妈期喝红糖水温度、会在我摔跤时第一时间蹲下来问我疼不疼的笨蛋。”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而且,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根本不是明星。你是北影文学系大三学生,我是大一新生,你在阶梯教室睡着了,流口水,还打呼噜。我偷拍你丑照,发朋友圈说‘本校最帅睡神实锤’,结果被你室友举报,导员叫你去办公室挨训……”
沈泽愣住:“这事你居然记得?”
“我记得所有关于你的事。”她望着他,目光清澈坦荡,“包括你第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大二下学期,《恋爱的犀牛》排练现场。”她微笑,“你演马路,我在台下看。散场后你满头大汗跑出来找水喝,我递给你一瓶冰镇橙汁,你接过去时指尖碰到我的,然后你盯着我看了整整三秒,转身就跑了。那晚你没回宿舍,一个人在操场跑了十圈。”
沈泽喉结滚动,哑然。
热吧却不再多说,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海风送来她发间淡淡的雪松香。
船行至中途,天光大亮。
沈泽忽然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等待音响起第三声时,对方接起。
“喂?”陈薪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是我。”沈泽说,“你上次说,想看《三生三世》的未播花絮,我让剪辑师做了个私人版,二十分钟,今晚发你邮箱。”
“哦……谢谢。”她停顿一下,“你那边,还好吗?”
“刚坐上船。”他望向远处起伏的波涛,“去补一个,欠了三年的约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泽以为信号中断。
直到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沈泽,祝你幸福。”
然后,挂断。
沈泽握着手机,久久未动。
海风掠过耳际,像一声悠长叹息。
他忽然明白,有些告别不需要眼泪,有些成全不必声张。
就像此刻,他站在船头,左手牵着热吧,右手握着手机,而远方,陈薪璇正拉开窗帘,让晨光漫进房间——
她腕上的卡地亚黄金手镯,在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温柔,坚定,且永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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