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味扑过来，把火堆吹得歪斜，火星成片飞起，像一群惊散的萤火虫。杨成龙抬手挡住脸，等风过去，才发觉叶归根已站起身，走向营地宿舍的方向。他追上去几步：“归根，等等！”
叶归根没回头，脚步没停：“有事？”
“……你刚才说，老周妻子是护士长？”杨成龙跟在他侧后方，声音压低，“她管药房？”
“管三年了。”
“那……她有没有可能，给老周带过什么特别的药？比如……止疼的、提神的、或者……让人睡不着的？”
叶归根终于侧过脸，月光下，他左眉那道浅疤泛着微光：“你怀疑她？”
“不怀疑。”杨成龙摇头，“是确认。今早我看见她往老周保温杯里倒东西——不是茶，是琥珀色的液体，带一点薄荷味。我闻到了。”
叶归根停下脚步。两人站在营地边缘，身后是渐熄的篝火，身前是黑沉沉的海。浪声一阵阵涌上来，盖过了呼吸声。
“你没告诉铁锤叔。”
“没。”杨成龙盯着脚下沙地，“我想先问问你——如果真是她，咱们该怎么查？直接搜药房？还是等她再送？”
叶归根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硬纸片，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隼形标记，然后撕下一角，捻碎，任海风把纸屑卷走：“等她再送。但下次，杯子得换。”
“换成什么？”
“换成带密封圈的不锈钢杯。”叶归根转身继续往前走，“内胆加装微型传感器，倾角异常、温度突变、液体成分变化，都会触发警报。铁锤叔的旧车库里，有台报废的气象监测仪，主板还能用。”
杨成龙一愣：“你连这都知道？”
“上周擦车时，我看见仪表盘下压着它的维修手册。”叶归根脚步不停，“第十七页，写着‘双轴倾角校准模块’——正好够改装杯子。”
杨成龙笑了，肩膀一松：“行，这事我来弄。你盯调度室。”
“不。”叶归根忽然停步，回头看他，眼神在夜色里清得见底，“你盯药房。我去调度室。老周的习惯，晨六点准时泡茶，泡完必去窗边看海。那扇窗，正对着三号泊位。”
“那你……”杨成龙喉结动了动，“怎么知道他看海？”
“因为每天清晨五点四十，他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尖会朝向同一片海面——风向没变，叶子却偏了三度。只有固定凝视一个点，才会让植物因蒸腾作用产生这种细微向性。”叶归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我数过七天。”
杨成龙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回宿舍，脚步踩在沙地上，沙沙作响，节奏竟渐渐一致。
次日清晨四点五十五分，叶归根已站在调度室门外。他没敲门，只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传来老周哼的《南泥湾》，调子跑得厉害，但壶水沸腾的咕嘟声很稳。五点整，门开了，老周端着保温杯走出来，胡子上还沾着一点牙膏沫，看见叶归根，眼皮都没抬：“小叶啊，查岗？”
“查晨光。”叶归根侧身让开，“听说您这窗景，能看清三号泊位最后一排集装箱的锁扣。”
老周一愣，随即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眼尖！来，进来坐。”他转身往回走，保温杯搁在窗台，杯口朝外，正对着海面。叶归根跟着进去，目光扫过桌面——调度日志摊开着，最新一页墨迹未干，日期栏旁画了个小小的隼形，翅膀末端，两道横线清晰可见。
叶归根没碰日志，只走到窗边，假装看海：“周师傅，这杯子……保温效果真好。”
老周正往杯里续热水，闻言随口道：“老物件了，内胆是镀银的。前两天还漏过，修好了。”他掀开杯盖，热气蒸腾而上，叶归根眼角余光瞥见内胆底部，一道细如发丝的焊痕，蜿蜒如蛇。
五点十分，杨成龙拎着个崭新的不锈钢保温杯走进药房。护士长正在清点镇静剂库存，抬头见是他，笑容温和：“小杨？今天怎么有空来？”
“铁锤叔让我领点消炎药膏。”杨成龙把旧杯子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杯坏了，麻烦您帮我换一个——得严实点的，我这胳膊老碰水。”
护士长接过杯子，掂了掂：“哟，沉。内胆还镀银呢……”她拉开抽屉，取出新杯，又从另一个小抽屉里拿出个棕色小瓶，往新杯里倒了半勺琥珀色液体，盖紧杯盖，双手递还：“喏，新杯，新药。记得按时喝，别嫌苦。”
杨成龙道谢接过，指尖触到杯壁，冰凉。他走出药房，拐进消防通道，拧开杯盖——液体表面平静无波，可凑近鼻端，那点薄荷味底下，分明压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气息。
他迅速掏出手机，按下快捷键。三秒后，叶归根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压得极低：“说。”
“氰化物衍生物，剂量极微，致幻不致命，但能让人持续亢奋七十二小时。”杨成龙贴着墙壁，声音轻得像耳语，“她倒进去了。现在，它在你手上。”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是叶归根挂断前，用指关节叩了叩保温杯。
清晨六点，调度室窗台。老周照例端杯望海，叶归根坐在他斜后方的椅子上，低头翻日志。日光斜射进来，在镀银内胆上晃出一道刺目的光斑，恰好映在老周右眼瞳孔里，像一枚小小的、冰冷的月亮。
老周没眨眼。他端杯的手，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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