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留着。”叶归根抬手,指尖拂过那几个残缺的字,“不是为了念旧,是怕忘了疼。”
正午,商飞总部召开紧急协调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国际部、采购部、财务中心、适航办、试飞中心……叶海也来了,黑眼圈浓重,衬衫领口松开两粒扣子,袖口沾着一点机油印。他进来时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投影幕布前,用激光笔点向一张卫星地图——非洲东岸那个小国港口被放大,周边海域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航线与流量数据。
“这不是终点。”叶海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是。军垦二号订单排到三年后,但我们的供应链顶不住。铝材、钛合金、航电模块,七成依赖进口。波音卡我们脖子,不是卡飞机,是卡螺丝钉。”
全场静默。财务总监翻着报表,嘴唇发干:“产能提升需要新生产线,投资预算……至少三十亿。”
“钱,已经有了。”叶归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抬头,“杨成龙,把文件袋拿出来。”
杨成龙解开公文包,取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在长桌中央。叶归根没打开,只用手指点了点袋子:“三千二百七十亿美金。分三期注入,首期六十亿,三个月内到位。用途明确:专款专用,建三条自主航材生产线——一条铝合金熔铸,一条钛合金锻压,一条国产航电集成。选址,就在军垦城西侧戈壁滩。”
叶海终于看向叶归根,目光如刀锋:“谁批的?”
“我爸。”叶归根迎着他视线,“还有爷爷。他们签字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他停顿两秒,一字一顿:“叶海,发动机是你造的,但翅膀,得自己长。”
叶海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他转身走向窗边,推开玻璃,一股热风裹挟着戈壁砂砾的粗粝气息灌进来。窗外,远处厂房顶上的五星红旗猎猎作响,旗面被风扯得笔直,像一道绷紧的弓弦。
会议结束已是傍晚。叶归根和杨成龙走出大楼,夕阳正沉入天山雪峰背后,余晖把整座工厂染成一片暖金色。叶海追了出来,在台阶下拦住他们。
他没看叶归根,只对杨成龙伸出手:“帮我个忙。”
杨成龙愣了一下,还是握住了那只沾着机油的手。
“明天上午九点,跟我去试飞场。”叶海说,“第七台原型机首飞前,要进行最后一次地面联合测试。缺个现场记录员——不是记数据,是记人。记那些站在跑道边,盯着飞机眼睛都不眨的老工人。记他们手抖不抖,汗流不流,心跳快不快。”
杨成龙点头:“好。”
叶海又转向叶归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U盘,塞进他掌心:“第七台所有原始飞行数据,加密版。密码是你出生年月。别传网,别存云,就存在你那台老笔记本里——就是你大学时攒钱买的那台,硬盘还换过两次。”
叶归根握紧U盘,金属棱角硌着掌心:“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看懂我爸当年徽章的人。”叶海说完,转身就走,背影被拉得很长,融进渐暗的暮色里。
当晚,叶归根回到军垦城。他没回叶家老屋,而是去了城西新建的“基石港”筹备办公室——其实就是几间彩钢板房,墙上挂着那幅世界地图,上面新增了一个蓝点,正闪烁着微弱的LED光。
杨成龙早已到了,正伏案整理资料。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非洲东岸港口的股权交割细则;一份是杨革勇名下资产的法律过户清单;第三份,是叶风从纽约发来的加密邮件打印稿,标题为《全球港口网络节点评估(初稿)》,末尾附着一行手写批注:“网已撒,饵已下,鱼不动,是因水太深。等。”
叶归根没坐下,走到窗边。窗外,戈壁滩在夜色里沉寂无声,唯有远处天山雪峰顶上,一盏航空障碍灯规律地明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杨成龙合上文件,走到他身边:“归根,你说……咱们这网,真能兜住那些鱼吗?”
叶归根望着那盏灯,许久才开口:“鱼不是被网兜住的。是它们自己游进来的——因为网眼里,透着光。”
话音未落,手机震动起来。是叶柔打来的,语气比往常更急:“归根!刚收到消息,迪拜那边有个财团,突然撤出了比雷埃夫斯港二期竞标!理由是‘战略重心调整’!”
叶归根没接话,只问:“谁顶上去了?”
“华夏远洋海运集团。今天下午,他们提交了最终标书。”
叶归根嘴角缓缓扬起:“爸赢了。”
他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在窗台。窗外风声渐起,卷着细沙拍打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在叩门。杨成龙望着那盏雪峰上的灯,忽然想起爷爷白天说的话——光,已经到了。
此时,军垦城杏树下的石椅上,杨革勇正靠在椅背里打盹。小马驹蜷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摆动。艾米丽悄悄放下一杯热奶茶,转身时,看见叶雨泽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他没走近,只静静看着那盏灯的方向,手里捏着一枚青杏,果皮尚涩,汁液却已微微沁出指缝。
风吹过,杏树叶子簌簌作响,仿佛在数着——那些正从世界各地驶向同一片蔚蓝的货轮,正一架架滑向同一片跑道的银鹰,正一页页翻开同一本泛黄档案的年轻手掌。
光,确确实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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