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归根和杨成龙去欧洲，是为了谈一笔融资。不是港口缺钱，是扩张太快，现金流需要缓一口气。

    其实他们的资金结余还很多，但做生意就是如此，不能把全部资金都压上去，因为很多意外都是难以预料的。

    ...

    南美港口协议签完的那天傍晚，叶归根没有去庆祝。他独自一人站在码头尽头的防波堤上，脚下是翻涌的墨蓝色海水，远处几艘货轮静静停泊，船身被夕阳镀上一层薄金。海风带着咸腥和铁锈味扑在脸上，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来回晃动。杨成龙拎着两瓶冰啤酒走过来，没说话，拧开一瓶递过去。叶归根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泡沫顺着下巴滑进衬衫领口。他抹了把嘴，啤酒瓶底磕在水泥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罗德里格斯刚才跟我说，”杨成龙靠在栏杆上，望着海面，“说你比他见过的所有中国人加起来都更像一个南美人——不急，但也不退。”

    叶归根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瓶啤酒，气泡还在往上冒，细密，缓慢，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他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总在跟人抢时间？”

    杨成龙愣了一下：“抢时间？”

    “不是抢时间。”叶归根摇摇头，“是别人在给我们掐表。科纳克里那边，他们用‘国家战略’卡了我三天；东南亚那边，换人、推翻条款、重新谈，整整拖了十一轮会议；现在这儿，扩建出资比例争了六天——每一次，都是对方先把表拨快了，再把表扣在我们眼皮底下，逼我们看它滴答、滴答、滴答……”他顿了顿，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可他们忘了，真正的表不在桌上，在心里。”

    杨成龙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瓶啤酒也喝完了。瓶底碰瓶底，清脆一声。

    第二天一早，两人乘船出海勘测港口西侧新规划的深水泊位。船是当地一家测绘公司提供的小艇，甲板狭窄，引擎声震耳欲聋。叶归根站在船头，手扶护栏，眯眼盯着海图平板上的坐标点。杨成龙蹲在舱口，用卷尺量着舷侧一道旧焊缝的宽度，嘴里叼着一支铅笔，时不时在本子上划记号。风浪渐起，船身左右摇晃，他腿肚子绷紧，脚踝死死抵住甲板接缝，纹丝不动。

    船行至预定位置，测绘员放下声呐探头。数据传回平板，叶归根手指划过屏幕，眉头越锁越紧。水下地形图显示，规划区域底部存在大片未标注的硬质岩层，厚度超过八米，且与周边地质构造呈断裂带走向。“这不是疏浚能解决的问题。”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引擎轰鸣，“要爆破，要重新做地基设计，工期至少延后四个月。”

    测绘员耸肩：“图纸是我们提供的，但没人下过水。你们该找地质队。”

    叶归根没反驳。他收起平板，转身朝驾驶室走去。杨成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进了驾驶室，叶归根直接对船长说：“掉头。回港。”

    船长愕然：“才测了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够了。”叶归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昨天谈判结束时罗德里格斯亲自签字的补充备忘录复印件——其中一条写着：“若遇不可预见地质障碍，双方同意启动应急协商机制，优先保障项目整体进度。”

    他把纸递给船长：“把这个，原样复印十份。今晚七点前，送到罗德里格斯先生办公室门口。告诉门卫，不用敲门，放门口就行。”

    船长接过纸，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杨成龙站在门口没动，等船长转身去忙，才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应急协商’？”

    叶归根已经走到舷窗边，正看着远处港口起重机巨大的钢铁臂膀缓缓转动：“不协商。只通知。”

    当晚六点五十分，叶归根和杨成龙站在罗德里格斯办公室所在的商务楼外。玻璃幕墙映出城市灯火，也映出他们两个人影。杨成龙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三台便携式地质雷达设备——是他今早跑遍三家供应商，用现金当场提走的。“你真信他们没摸过底？”他问。

    “不信。”叶归根看着手表，“但信他们不想撕破脸。地质报告造假成本太高，不如装糊涂。可一旦我们拿出实测数据，装糊涂就变成了心虚。”

    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罗德里格斯本人走了出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脸上还带着酒气。他看到两人，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大笑：“啊哈！我的中国朋友！你们不该在这里，该在酒吧！”

    叶归根没笑：“罗德里格斯先生，我们来送东西。”他示意杨成龙。杨成龙上前一步，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露出三台银灰色设备。“这是地质雷达。今晚，我们可以现场扫描您办公室地板下的承重梁结构——如果您怀疑我们数据有误，随时欢迎对比。”

    罗德里格斯笑容僵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几台机器，又抬头看看叶归根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枯井，没有威胁，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荡。

    沉默持续了八秒。然后罗德里格斯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进来吧。”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罗德里格斯没坐回老板椅，而是把三人带到会议室，亲手泡了三杯浓咖啡。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终于开口：“叶先生，你赢了。但我要告诉你实话——那片岩层，我们知道。三个月前，法国人就测过，但他们没声张。他们想等你们签完约，再拿这个当筹码 renegotiate（重新谈判）。”

    叶归根垂眸搅动咖啡：“所以您今天见我们，不是因为那份备忘录。”

    “不。”罗德里格斯直视着他，“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法国人拿到这个港口，他们会把所有配套工程外包给欧洲公司，本地工人连砂石搬运工都当不上。而你们……”他顿了顿，指了指杨成龙，“你昨天推银行卡的样子，让我想起我父亲。他卖牛挣了第一笔钱，全换成铜币，倒在木箱里叮当作响，说那是‘听得见的尊严’。”

    杨成龙低头，没说话，耳根有点红。

    “所以，”罗德里格斯把咖啡杯重重放在桌上，“岩层问题，我让步。扩建出资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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