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灯火。叶帅正把一份文件推给父亲:“波音的人今天又来了,塞给我舅舅一张支票,金额够买三架军垦二号。”他食指在支票复印件上点了点,“我爸说,这钱得转给商飞研发所,算UA对国产发动机适航验证的专项赞助。”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没温度的笑,“我舅舅当场撕了支票,说‘乌克兰纳税人的钱,只买能飞上天的东西’。”
叶雨泽听着阿依古丽在厨房里擀面杖磕打案板的笃笃声,听着叶海用钢尺刮擦图纸边缘的沙沙声,听着远处戈壁滩风掠过输电塔的嗡鸣——这声音他听了四十八年,从铁锹铲进冻土的闷响,到数控机床切割钛合金的锐鸣,再到今日发动机轰鸣撕裂长空的震颤。所有声音最终都沉入这片土地,像种子埋进沙砾,像汗水渗进盐碱。
杨革勇这时趿拉着布鞋晃进来,裤脚还沾着试验田新翻的泥,“老叶,三叔托我捎话。”他从怀里掏出个褪色的蓝布包,解开,里面是半截烧焦的桦木炭条,和一块磨得发亮的青铜轴承盖。“他说,当年在天山脚下没煤,就砍桦树烧炭炼铜,轴承盖是第一批铸出来的,试了十七次才没砂眼。现在发动机轴承全是陶瓷基复合材料,可他还留着这玩意儿。”杨勇把炭条和轴承盖并排放在石桌上,“说给海娃看看,什么叫‘骨头硬’。”
叶海拿起轴承盖,拇指摩挲着内圈细密的螺旋纹路。阿依古丽端着两碗刚揪好的面片进来,热气腾腾,香油葱花在汤面上浮成小小的金箔。她把碗放在父子俩面前,又转身去厨房端第三碗——给玉娥奶奶的。玉娥拄着拐杖慢慢踱出来,鬓角新染的霜色在灯光下格外分明,她没看面碗,目光直直落在叶海左眉上:“海娃,眉毛翘着好,显精神。当年你爷爷炸石头,崩飞的碎碴子扎进眉骨,也没皱一下眉头。”
夜色彻底漫上来时,叶雨泽独自走进老宅西厢房。这里没改造成陈列室,仍是当年模样:土坯墙,木格窗,墙上钉着几枚生锈的铆钉,窗台摆着半瓶已凝固的航空润滑油。他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个铁皮饼干盒,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沓泛脆的信纸,信封上邮戳日期从一九六二年到一九八七年,全是寄给“北疆军垦第九师”的,收件人栏填着“叶万成”,地址却永远写错,要么多了一行“天山北麓”,要么漏了“戈壁滩”三字。他抽出最上面一封,信纸已脆得不敢展开,只露出右下角一行褪色小字:“……昨夜梦见飞机飞过咱家麦场,麦穗都仰着头追它……”
窗外,不知谁家孩子在巷口放起烟花,一朵橘红的光团倏然升空,在墨蓝天幕上炸开,碎金四溅,照亮了杏树枝头鼓胀的芽苞。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却足够让叶雨泽看清——每颗芽苞尖上,都裹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绒毛,在微光里泛着柔韧的银色。
他合上铁皮盒,推回抽屉深处。走出西厢房时,看见叶海正蹲在院中杏树下,用一把小刀仔细削着一根新劈的桃木枝。阿依古丽蹲在他旁边,把削下的木屑拢进掌心,吹口气,碎屑便如雪般飘散。叶海削完,将桃木枝竖着插进树根旁松软的泥土里,又捧起一捧沙土,压实。
“干啥?”叶雨泽问。
“立标。”叶海抹了把汗,指着桃木枝顶端,“第六台原型机,明年三月装机。等它首飞那天,这枝条该抽新芽了。”
叶雨泽没再说话,只伸手,用粗糙的拇指肚,极轻地、极缓地,抚过儿子左眉高翘的弧度。那弧度倔强如初,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绷着冷硬的弦——它松弛下来,有了血肉的温热,有了岁月沉淀的弧光。
风又起了,卷着沙粒敲打窗棂。叶雨泽转身回屋,从柜顶取下那个蒙尘的紫檀木匣。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质徽章,正面是展翅的雄鹰,背面刻着“天山发动机研究所,一九七九年”。他把徽章放进衣袋,指尖触到口袋里另一样东西——是白天首飞时,老李递给他的一小片铝箔,从军垦二号机翼前缘刮下来的,边缘还带着飞行时摩擦出的微光。
他走到院中,将铝箔片轻轻放在桃木枝旁新培的土上。暮色里,那点微光竟未熄灭,反而与天上初升的星子遥遥呼应,细小,固执,亮得惊人。
远处,戈壁滩的夜风正越过山脊,呼啸着扑向军垦城的方向。风里裹挟着天山融雪的气息,湿润,凛冽,不可阻挡。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