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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16章 最佳搭档(第1页/共2页)

    东南亚的港口谈判卡在最后一步。不是价格谈不拢,是对方换了谈判代表。

    之前谈得好好的那个人突然被调走了,换了一个新的上来,姓陈,华人面孔,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但态度比前任强硬得多。

    新代表...

    夕阳沉进天山褶皱的阴影里,戈壁滩上最后一道金光被风卷起的沙粒揉碎,散成灰白。马场静下来了,只有小马驹均匀的呼吸声,像一缕游丝,在暮色里轻轻浮荡。杨革勇没动,奶茶凉透了,碗沿结了一圈薄霜似的盐粒。艾米丽也没起身,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草茎,草茎干枯发脆,一掐就断,断口处渗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绿汁——这戈壁滩上最倔强的活气。

    “杨爷爷,”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睡着的小马驹,“您说……希望它真能跑起来?”

    杨革勇没立刻答。他盯着那匹枣红小马驹起伏的肋骨,看它肚皮下那一小片毛在晚风里微微颤动,像一面微缩的、尚未展开的旗帜。“跑不跑得起来,不是它说了算。”他终于开口,嗓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是它脚下踩的地,说了算。”

    艾米丽侧过头看他。暮色里,他眼角的皱纹深得像犁沟,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映着远处军垦城稀疏亮起的灯火,也映着天山雪峰最后一点残存的银光。“地?”她喃喃重复。

    “对,地。”杨革勇抬起手,不是指马场,而是朝东边,朝那片早已被松柏和墓基覆盖的北山方向虚虚一划,“你爷爷奶奶,还有银花丫头,他们埋的地方,底下压着的,就是咱们的地。不是图纸上画的线,不是合同里写的亩数,是活的,会喘气的地。”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地底下,有他们流的汗,冻裂的手指头缝里抠出来的盐碱,有他们半夜蹲在地窝子门口数星星,数着数着,就数到了今天——数到了这匹小马驹,数到了军垦二号滑行时震得人脚板发麻的轰响,数到了FAA局长办公室里那份摊开的报告。”

    艾米丽没说话,只是把攥着草茎的手慢慢松开,任那截枯草飘落。风把它卷起,打着旋儿,掠过马圈矮墙,飞向远处公墓的方向,最终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叶雨泽没去公墓。他去了基建连旧址。那里早已不是当年的地窝子群,一座崭新的农业技术推广中心矗立在戈壁滩上,玻璃幕墙反射着清冷的晨光,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冰。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基建连原址”,字迹遒劲,落款是“叶万成 梅花 一九五八年立”。石碑底座旁,几株老榆树虬枝盘曲,树皮皲裂如老人手掌,却抽出几簇嫩绿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

    叶雨泽站在石碑前,没有摸,也没有鞠躬。他就那么站着,目光扫过石碑,扫过玻璃幕墙,扫过那些在玻璃后面走动的年轻身影,最后落在老榆树的新芽上。玉娥提着一个保温桶,默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桶里是刚煮好的奶茶,热气在清冽的空气里袅袅升腾,又很快被风撕碎。

    “爸。”叶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蓝色西装,头发依旧一丝不苟,手里却没拿公文包,只拎着一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他走到叶雨泽身边,并肩而立,目光也落在那几簇新芽上,“列夫让我带回来的。他在莫斯科的农场里,挑了最好的苜蓿种子,还有黑麦草、羊茅草……都是耐旱耐寒的品种。”他拉开帆布包拉链,取出几个密封严实的铝箔袋,袋子上印着西里尔字母,“他说,种在银花姑娘墓碑旁边那块空地上。她说过,想让那儿长满野花。”

    叶雨泽没接袋子,只是看着那几簇新芽。过了很久,他才抬手,不是去接,而是伸向那株老榆树粗糙的树干。他的指尖抚过一道深深的、歪斜的刻痕——那是几十年前,少年叶雨泽用小刀刻下的,一个歪歪扭扭的“泽”字,旁边还有一朵简陋的、缺了花瓣的杏花。刻痕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却固执地留在那里,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也像一枚不肯褪色的印章。

    “种吧。”叶雨泽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沙地上,“就种在她坟头。告诉她,马场的马驹叫‘希望’。”

    叶白点点头,把铝箔袋递给身后的助理。助理转身离开,走向北山公墓的方向。叶雨泽这才收回手,目光越过老榆树,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戈壁滩的尽头,天山雪峰在朝阳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又像一道亘古伫立的界碑。

    回到老宅,书房的门敞开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依旧摊在书桌上,空白的纸页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里,白得刺眼。叶雨泽走进去,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桌边。玉娥端来一杯新沏的茶,放在笔记本旁边,茶汤澄澈,热气氤氲。她退到门边,安静地站着。

    叶雨泽盯着那页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伸出右手,拿起那支笔。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墨水在笔尖凝聚,形成一颗饱满的墨珠,将坠未坠。他屏住呼吸,手腕沉稳地向下压——墨珠终于落下,在洁白的纸页上洇开一个浓重的、近乎黑色的圆点。

    就一个点。

    他放下笔,看着那个点。它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颗坠入荒漠的星辰,像一粒沉入深海的沙,像一个无法再向前迈出的脚步,也像一个刚刚开始的、沉默的句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杨革勇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两个铁皮桶,桶里装满了刚从马场打来的清水。“老叶,”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爽利,“水来了!给咱的宝贝疙瘩洗个澡!”

    叶雨泽没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个墨点上。杨革勇也不催,只是把铁皮桶放在门口,自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径直走到书桌旁,弯腰,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叶雨泽搁在桌沿的手背上。那手掌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缰绳磨出的粗粝茧子,像一块滚烫的、沉默的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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