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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不出来，就不写。”杨革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点个墨，就是开头。开头了，路就在这儿。”他另一只手，指向窗外——不是指向军垦城鳞次栉比的楼群，不是指向远处试飞基地隐约传来的引擎轰鸣，而是指向窗外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杏树。树枝上，几处细微的凸起，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湿润的青色光泽，那是即将萌发的芽苞。
“你看，它没写一个字，可它知道春天要来。它不等谁喊，自己就活了。”杨革勇的手掌在叶雨泽手背上用力按了按，然后松开，转身抄起门口的铁皮桶，“走！马驹等着呢！它不认得墨点，它只认得水！”
叶雨泽终于抬起头。他看着杨革勇宽阔的背影，看着他拎着沉重的水桶，大步流星穿过院子，走向马场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也落在他挺直的脊梁上。叶雨泽的目光，缓缓收回，重新落在那页空白纸上。那个墨点，在阳光下似乎变得不那么突兀了，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粒被风偶然吹落、却意外扎进泥土的种子。
他没再碰笔。
他走出书房，关上门。门轴发出轻微的、熟悉的吱呀声。他走向院子，走向那棵杏树。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处湿润的、青色的芽苞。指尖传来微凉而坚韧的触感，一种微弱却清晰的搏动，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心跳。
玉娥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她看着他抚摸杏树的动作，看着他仰起的脸。他脸上没有泪，也没有笑，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像戈壁滩上被风沙打磨了千年的石头，粗粝，沉默，却蕴藏着足以支撑整片天空的重量。
下午，叶雨泽去了省城飞机制造厂。他没进指挥塔，也没去研发所，只是站在跑道尽头，远远望着。军垦二号静静停在那里，银灰色的机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着金属的冷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李姓试飞员正围着它检查，动作缓慢而专注，手指拂过机翼边缘，如同抚过亲人的额头。
叶雨泽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再次熔金，将整个跑道染成一片暖橘色。他没上前，只是看着。看着那庞大的钢铁躯体，看着那沉默的试飞员，看着远处天山雪峰在晚霞中渐渐隐去轮廓。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戈壁滩上的旗，旗面不动，旗杆却在风里微微震颤，发出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低沉的嗡鸣。
回程的车上，叶雨泽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玉娥坐在他身边，膝上放着那只保温桶，里面是温热的奶茶。车子驶过戈壁滩，窗外是流动的、苍茫的灰黄。车窗玻璃映出他疲惫的侧脸，也映出窗外掠过的、一排排新栽的、细瘦的白杨树苗。它们被固定在铁架上，根部覆着湿润的黑土，在风沙里微微摇晃，像一群刚刚学会站立的孩子。
车子经过一处新开垦的田地。田埂上，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正围在一起，用手机对照着平板电脑上的图纸，激烈地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个抬头，看见车窗里叶雨泽的脸，猛地愣住，随即挺直腰板，抬起手，向车窗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叶雨泽没有回应，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张年轻、黝黑、充满朝气的脸，然后，视线缓缓移开，落在车窗外——那里，一株野生的骆驼刺，正从龟裂的盐碱地上，倔强地探出几根细长的、带着刺的枝条，顶端，缀着几粒微小的、淡紫色的花苞。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叶雨泽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舒展。玉娥悄悄打开保温桶盖，一股温热的奶香混合着咸涩的气息弥漫开来。她没递过去，只是让那香气，在狭小的车厢里，无声地弥漫。
老宅的灯光亮起时，已是深夜。叶雨泽没回书房，而是去了厨房。玉娥正守在灶台边，小火煨着一锅东西。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亮她温润的侧脸。叶雨泽站在门口，看着她熟练地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带着焦糖甜香和麦芽醇厚气息的蒸汽扑面而来。
“马师傅的抓饭。”玉娥转过身，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递到他唇边，“趁热。”
叶雨泽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米饭颗粒分明，油润不腻，羊肉酥烂得入口即化，胡萝卜甜糯，葡萄干酸甜，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坚果般的清香——是那颗杏仁的味道。他慢慢咀嚼，咽下。然后，他伸手，接过玉娥手中的勺子，舀起第二勺，却没送进自己嘴里，而是转身，走向客厅。
客厅里，杨革勇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几个穿着旧式棉袄的年轻人，站在一排歪斜的地窝子前，咧着嘴笑，笑容灿烂得几乎要灼伤时光。照片一角，用铅笔写着：“基建连开荒队，一九六零年春”。
叶雨泽走到他面前，把那勺温热的抓饭，轻轻送到他嘴边。
杨革勇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大大方方地张开嘴，一口吞下。他嚼了几下，满足地咂咂嘴：“嗯！马师傅的手艺，就是不一样！”他抬起眼，看着叶雨泽，眼神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篝火，“老叶，明天，咱去北山。把那几袋草籽，亲手撒下去！”
叶雨泽没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到厨房。玉娥正低头搅动着锅里的抓饭，灶膛里的火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叶雨泽走到她身边，拿起另一只干净的勺子，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然后，举到她面前。
玉娥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深邃，像两泓秋日的湖水，映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也映着他此刻的脸。她没说话，只是微微启唇，含住了勺子。温热的、带着甜香和咸鲜的抓饭滑入口中，她细细咀嚼，喉头轻轻一动，咽了下去。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口，极轻地、极快地，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焰舔舐着锅底，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那声音，像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搏动，沉稳，有力，古老，而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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