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林,根系比他预计的深三尺。”他抬头看向玉娥,“梭梭根能扎到地下水层,比水泥管子还牢。”
玉娥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裙上草屑:“马师傅说,抓饭里的葡萄干,今年是从梭梭林边上摘的。甜,籽小。”
两人之间再无言语。风掠过马圈,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落进小马驹刚刚踩出的蹄印里。那蹄印浅浅的,盛着一点夕照余晖,像一枚微小的铜钱,映着天山雪峰最后一点反光。
夜色彻底漫上来时,叶雨泽拄着拐杖走进马场。他没穿大衣,单薄的藏青夹克肩头落了层薄霜,拐杖尖在冻土上敲出沉闷的笃笃声。小马驹听见动静,竖起耳朵,凑到栅栏边,用鼻尖轻轻顶他手背。叶雨泽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朝上——马驹犹豫片刻,低头舔了舔他掌纹,舌头粗糙温热,带着胡萝卜的微甜。
杨革勇和玉娥默默退开几步。叶雨泽没看他们,只盯着马驹的眼睛。那眼睛黑亮,倒映着远处军垦城零星的灯火,也映着他自己苍老的面容。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铁蹄的皮子,还在箱子里。”
“在。”杨革勇答。
“银花画的马,也在。”
“在。”
“我烧了三张纸,在她坟前。”叶雨泽垂下眼,拐杖尖深深插进冻土,“纸灰飞起来的时候,风往北山吹。吹过了公墓,吹过了杏树,吹到了老砖窑那儿。”
玉娥静静听着,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方蓝印花布手帕,叠得方方正正,递过去。叶雨泽没接,只将手掌翻转,让马驹继续舔舐掌心。那动作缓慢而固执,仿佛在确认某种早已消逝的触感——少女指尖的微凉,银花递给他第一颗野樱桃时,果肉沁出的汁水,顺着她手腕蜿蜒而下,像一道细小的溪流。
“爸。”一声轻唤从身后传来。
叶雨泽没回头,只将拐杖换到左手,右掌依旧摊开。叶红不知何时站在了马圈外,黑色裙摆被风吹得贴住小腿,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她没走近,只隔着栅栏站着,眼睛红肿,却努力弯起嘴角:“我熬了核桃酪,放了枸杞,您趁热喝。”
叶雨泽终于侧过脸。月光下,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可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时,竟奇异地柔和下来。他点点头,接过保温桶,掀开盖子——热气裹着浓郁的奶香扑面而来,表面浮着一层琥珀色的油星,几粒枸杞沉在底部,像凝固的血珠。
“爸,”叶红的声音哽了一下,“列夫说,莫斯科那边的股权协议,下周签。他让我问问您……基建连的老账,要不要并进来?”
叶雨泽舀了一勺核桃酪,没喝,只看着勺中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晃动:“老账?”他笑了笑,嘴角牵起一道极淡的纹,“基建连哪有什么账。只有人,只有地,只有树。树活着,账就在。树死了,账就清了。”
他将勺子放回桶里,金属轻碰陶壁,发出细微的嗡鸣。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叶红,投向远处漆黑的天山轮廓:“告诉列夫,别并。基建连的地,是叶万成和梅花的,不是叶家的。叶家的股份,一分不动。等我闭眼那天,全捐给北山林场——树苗钱,滴灌管子钱,还有……”他顿了顿,视线落回小马驹身上,“给它修个马厩的钱。”
叶红怔住,眼眶又热起来。她没擦,任泪水在月光下无声滑落,滴在冻硬的土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这时,马厩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嘶鸣——不是小马驹,是那匹老枣红马。它卧在草堆里,浑浊的眼珠转向这边,脖颈上的鬃毛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光泽。叶雨泽端着保温桶,缓步走过去。老马嗅了嗅他手里的核桃酪,伸出舌头舔了舔桶沿,随即垂下头,鼻孔喷出两股白气,温热的气息拂过叶雨泽手背,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叶雨泽在它身侧蹲下,将保温桶放在地上,伸手抚过它嶙峋的脊背。马毛粗硬,结着盐霜,指腹划过肋骨凸起的弧度,清晰得令人心颤。他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夜,银花蜷在马厩草堆里,把冻僵的脸颊贴着铁蹄温热的肚皮,呵出的白气染湿了马毛,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叶雨泽,你看,它的心跳像不像打鼓?”
那时他不懂。如今他懂了。心跳从来不是鼓点,是脉搏,是大地深处奔涌的暗河,是戈壁滩下蛰伏的泉眼,是无数个被风沙磨蚀却未曾熄灭的晨昏。
他慢慢拧开保温桶盖子,舀起一勺核桃酪,送到老马嘴边。老马没吃,只是用鼻尖轻轻抵住勺沿,一下,两下,像在碰触一个久别的故人。叶雨泽的手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月光流淌在勺沿,流淌在马鬃,流淌在冻土之上,无声无息,却将所有未言之语,所有未尽之愿,所有未归之人,尽数浸透。
小马驹不知何时踱到栅栏边,将脑袋搭在叶雨泽肩头,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后。叶雨泽抬手,轻轻揉了揉它额前柔软的绒毛。远处,省城方向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汽笛——那是凌晨首班货运列车启动的号角,载着天山发动机的零件,驶向东海之滨的造船厂。
风停了。马场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唯有冻土之下,无数根须正悄然伸展,向着黑暗更深处,向着水源,向着光,向着不可测的明天,无声而执拗地掘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