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的卵石,“马场新辟了块苜蓿地,我带它去过。土松,草嫩,它爱啃。我跟它说,以后每天来这儿吃,吃饱了,就回马圈。马圈里,槽里永远有软料,水缸里永远有清水。它点头了,真点了。”
叶雨泽没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那匹老马。拐杖点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戈壁滩上第一台拖拉机启动时,柴油机沉稳而固执的轰鸣。
他走到枣红马跟前,没伸手,只是静静看着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疲惫,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透明的辽阔,像雨季过后,天山脚下突然涨满的艾比湖。湖水映着云,映着山,映着岸上所有弯腰劳作的人影。
“它答应过您,再陪您几年。”叶雨泽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现在,它替您看着这片地。”
杨勇没接话,只是抬手,用拇指粗粝的指腹,极其缓慢地、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枣红马额前那一小片褪了色的棕毛。那毛色淡了,却依旧柔顺,像被无数个戈壁滩上的晨露洗过。
暮色渐浓,天山雪线由金转银,再转为沉郁的黛青。公墓里的人几乎走尽了,只有零星几个老人还坐在远处的石凳上,没说话,只是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像散落在戈壁滩上的几粒星子。
阿依古丽不知何时来了,站在墓碑另一侧,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焦糖香的甜味弥漫开来——是马师傅教徒弟做的最后一锅抓饭,加了多一倍的葡萄干,熬得更软糯。她舀了一勺,递到叶雨泽面前。
“叶老师,趁热。”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马师傅说,饭要趁热吃。人走了,味儿不能凉。”
叶雨泽接过勺子,没吃,只是盯着那勺金灿灿的米粒。米粒饱满,油亮,葡萄干吸饱了汤汁,鼓胀着,像一枚枚小小的、甜蜜的琥珀。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把他扛在肩头,指着远处刚刚平整出来的荒地说:“雨泽,看见没?那片地,明年就长麦子。麦子熟了,磨成面,蒸成馍,养活咱们的人。”那时风很大,吹得父亲的军帽檐啪啪作响,他小小的手紧紧攥着父亲头顶的头发,闻到的是汗味、尘土味,还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青草与铁锈的、属于未来的味道。
他低头,把那勺抓饭送进嘴里。米粒温软,羊肉酥烂,葡萄干的酸甜在舌尖猝然炸开,甜得发颤,甜得让人眼眶发热。他慢慢嚼着,咀嚼声在寂静的公墓里显得格外清晰,咔嚓,咔嚓,咔嚓——和枣红马咀嚼枯杏叶的声音,奇妙地叠在了一起。
远处,天山脚下,隐约传来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汽笛。是省城方向,军垦二号试飞基地的起飞指令。那声音穿过戈壁滩,越过天山褶皱,微弱却执拗,像一颗心脏在胸腔深处重新搏动。
叶雨泽咽下最后一口饭,抬手抹了抹嘴角。他没擦泪,因为没流。他只是把空勺子递给阿依古丽,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是那份祭文的底稿,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字,全是数据——发动机涡轮叶片的合金配比,燃油喷射的毫秒级时序,试飞航线的高度参数……字迹潦草,力透纸背,仿佛要把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刻进这薄薄的纸页里。
他把它轻轻放在墓碑基座上,压在那张祭文旁边。两张纸,在渐凉的晚风里,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杨勇牵着枣红马,转身往杏林外走。马蹄踏在落叶上,沙沙,沙沙。叶凌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直到那抹蓝色工装的身影和枣红马的剪影,融进天山脚下越来越浓的暮霭里,再也分辨不出。
戈壁滩的夜,来得干脆利落。星星一颗接一颗,亮得惊心,像无数双不曾合拢的眼睛。它们俯视着这片土地,看着新坟,看着老树,看着马场的方向,看着省城机场跑道尽头,那架银灰色的庞然大物,在探照灯刺破黑暗的瞬间,昂首,离地,发出震彻天地的咆哮。
那声音,掠过天山雪峰,掠过艾比湖平静的水面,掠过军垦城沉睡的屋顶,最终,轻轻落回公墓,落回那两座并排的黑色花岗岩墓碑上,落回叶雨泽握紧拐杖的手背上。
他抬头,望向漫天星斗。星光太亮,刺得人睁不开眼。可就在那片炫目的光晕深处,他分明看见——父亲穿着那件深蓝色中山装,母亲穿着褪色的红棉袄,他们并肩站在天山之巅,朝着马场的方向,朝着省城的方向,朝着这片他们用一生汗水浇灌的土地,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风又起了,卷起墓碑前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杏林深处。林中,枣红马停下脚步,抬起头,对着星空,打了一个悠长而响亮的喷鼻。
那声音,清越,苍凉,又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机,像一道无声的宣告,劈开了戈壁滩上亘古的寂静。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