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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审定组兵分四路。一组进材料实验室,看涂层电子显微照片;二组进结构强度室,复核疲劳寿命曲线;三组进试车台控制室,调取过去三百二十次点火记录;四组则跟着叶海,直奔地下档案库。
那是个深埋于戈壁岩层下的恒温恒湿密室,入口设在旧锅炉房地下室,要过三道防爆门,最后一道门锁需指纹+虹膜+密码三重验证。门打开时,冷气扑面而来,带着纸张与金属氧化物混合的微涩气息。整面墙的不锈钢档案柜,每一格都贴着标签:TJ-01至TJ-47。TJ是“天山”拼音缩写,数字是原型机编号。
叶海拉开TJ-47柜门,抽出最上面一沓文件。封皮印着“天山发动机型号合格证申请书(终版)”,厚度超过十厘米,纸张是特制的抗静电防潮纸,每一页右下角都盖着一个鲜红的钢印:“华夏民用航空局适航审定司——原始数据存档”。
“这是最后一次校验。”叶海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所有数据,从第一次风洞试验开始,到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第468次高空模拟试车结束,每一个字,每一帧波形图,每一条代码注释,都在这里。”
刘处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纸页,竟有些微颤。她翻开第一页,是叶雨平的签名,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再往后翻,是叶海的,字迹工整如印刷体,但签名处墨迹略深——那是他签完后,手指悬停半秒,又重重压了一下。
审定持续到深夜。最后一份报告签字时,已是凌晨一点十七分。老周坐在档案室唯一的木桌前,台灯照着他花白的鬓角。他拿起钢笔,笔尖悬在“审定意见”栏上方,停了足足三十秒。刘处屏住呼吸,连空调运行的嗡鸣都听得见。老周终于落笔,字迹苍劲:“经全面审查,天山发动机符合CCAR-33部全部适航条款要求,建议颁发型号合格证。”
签完,他合上文件夹,长舒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他抬头环视四周:叶雨平靠在墙边闭目养神,海莲娜拄拐静立,叶海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阿依古丽抱着一摞打印纸站在门边,影子被灯光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档案柜最深处。
老周站起来,走到叶雨平面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叶工,这是CAAC的正式受理函。从今天起,天山发动机进入型号合格审定程序。预计三个月内完成全部审定。”
叶雨平接过,没拆,只是捏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老周又转向叶海:“小叶,下周,我要带专家组去商飞,看C919配套方案。你们准备一下,把发动机与机翼、短舱、燃油系统的耦合分析报告,给我一份最简明的版本。”
“好。”叶海答得干脆。
老周笑了,拍拍他肩膀:“年轻人,做事稳,很好。但记住,稳不是慢,是准。”
他转身走向门口,忽然停下,没回头:“对了,叶工,听说你儿子读博士时,在波士顿发表过一篇关于高压涡轮冷却结构的论文?”
叶雨平睁开眼:“嗯。”
“那篇论文,被通用电气拿出来,当成‘侵权证据’了。”
叶雨平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老周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们不知道,那篇论文里最关键的冷却通道拓扑优化算法,是我带的研究生,在军垦城的旧计算机房里,用三台报废的‘长城0520’微机,跑了整整四十六天,才算出来的。那时候,连硬盘都用胶布缠着,怕它散架。”
叶海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未听父亲提过此事。他只知道那篇论文是他博士期间独立完成,导师只给了方向性建议。原来那四十六个日夜,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孤光。
老周走出档案室,脚步声渐远。叶雨平这才慢慢拆开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薄薄一页纸。纸上印着民航局的公章,下方是一行铅字:“关于受理天山发动机型号合格证申请的通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天山”二字的墨迹。指尖粗糙,像砂纸,磨着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依古丽走过来,轻轻握住他那只手。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掌翻过来,露出掌心——那里有一道斜长的旧疤,横贯生命线,是二十年前一次高压气体泄漏事故留下的。当时他徒手堵住裂口,护住了身后三个实习生。
“爸,”叶海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那台‘长城0520’,还在吗?”
叶雨平摇摇头:“报废了。零件拆了,给新机台做了备件。”
“那……算法呢?”
叶雨平终于看向儿子,眼神平静,却像戈壁滩正午的太阳,灼热而坦荡:“在你脑子里。也在你妈的笔记本里。还在——”他指了指自己胸口,“这儿。”
凌晨两点,军垦城万籁俱寂。叶海独自回到试验台前。他没开大灯,只拧亮台灯,昏黄光晕笼罩着控制台。他调出天山发动机的三维模型,放大,再放大,直到看见涡轮盘上那一道道精密的冷却通道——它们不再是冰冷的几何线条,而是一条条蜿蜒的河,是四十六天不眠不休的奔流,是旧计算机房里蒸腾的汗气,是父亲掌心那道疤渗出的血丝,是海莲娜在零下三十度戈壁滩上呵出的白气,是阿依古丽熬红的眼睛里倔强的光。
他伸手,轻轻按在屏幕上。指尖微颤。
窗外,天山雪峰在星光下泛着幽蓝冷光,像一柄沉默千年的剑。而就在这一刻,远在华盛顿的潮汐湖畔,樱花正悄然结出青涩的小果。那些果子还很小,绿得透明,藏在叶脉深处,无人注意。但它们正在长大,一天一毫米,一毫米一毫米地,把春天酿成夏天,把沉默酿成雷声。
叶海收回手,关掉台灯。黑暗温柔地漫上来,包裹住他,也包裹住那台银灰色的钢铁巨兽。它静静伏在那里,胸腔里没有轰鸣,却仿佛能听见某种更深沉、更宏大的搏动——那是时间在生长,是山在拔节,是无数人用半生光阴浇灌的种子,在黑暗里,正悄然顶开冻土,向着光,伸展出第一片稚嫩的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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