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在研究所大门口,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药铺中间,门脸不大,但招牌倒是气派——
“军垦城人民影剧院”,七个大字是水泥浇筑的,刷了红漆,年头久了,漆皮剥落了大半。
“人”字那一撇快要掉干净...
军垦城的夜,比白天更显辽阔。风从天山缺口灌进来,在戈壁滩上打着旋儿,卷起细沙,撞在叶家别墅的窗玻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用指甲在叩门。
叶雨泽没睡。
他坐在书房的老藤椅里,膝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毯,手里捏着一枚黑子——不是棋盘上的,是当年叶雨平十岁生日时亲手雕的核桃木棋子,表面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棱角全无。他拇指指腹一遍遍刮过那道浅浅的刻痕:一个歪斜的“海”字,是叶海出生那年,叶雨平在实验室废料堆里捡了块边角料,就着台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那时叶海刚满月,裹在军垦城产的灰蓝色小棉被里,脸皱得像只小猴子,可一听见叶雨平哼《东方红》,就蹬着小腿笑出声来。海莲娜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头发还没干,水珠顺着脖颈滑进白大褂领口,她没擦,只说:“雨平,这孩子以后要学发动机,不许他学唱歌。”
叶雨泽笑了下,把棋子放回抽屉最底层,压在那张七人合影下面。
抽屉合上,他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牛皮纸糊的,边角卷了毛,书脊用胶布缠了三层。这是叶雨平走前留下的,扉页上写着:“大哥,若我十年不归,此册所记,皆为战士发动机之命门。勿焚,勿弃,待人。”
叶雨泽翻开第一页。字迹清瘦有力,全是德文夹杂英文缩写,密密麻麻画着涡轮叶片剖面图,旁边标注着温度梯度、应力分布、材料相变点……他看不懂,但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行极小的中文,像是怕自己忘了:
“1998.3.12 露娜汇来第一笔研发款,五十万美金。她说:‘雨平,你造的是心,不是机器。’”
“2001.7.4 辛西娅在波士顿地方法院胜诉,冻结三家公司对YPL实验室的专利骚扰。她电话里只说:‘别谢我。谢你自己的骨头硬。’”
“2005.9.17 海莲娜第一次在军垦城实验室试车成功。排气焰把后山野兔惊得乱窜。她笑着跳起来,膝盖旧伤复发,扶着墙单腿蹦了半条走廊。”
叶雨泽的手指停在2012年那页。那一年,叶海高考,考了全省理科第二。叶雨平没回国,只让露娜和辛西娅飞了一趟,带去一架亲手组装的微型涡扇模型。模型底座刻着一行小字:“给我的海——你的跑道,在天上。”
他合上本子,轻轻放回原处。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犹豫两秒,才叩了三下。
“进来。”叶雨泽说。
门开了条缝,叶海探进头。他没穿外套,只套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左耳戴着一枚银色小齿轮耳钉——那是他十六岁生日时,海莲娜送的,说是“第一枚真正属于你自己的零件”。
“大伯,睡了吗?”他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熬夜后的微哑。
“没睡。坐。”叶雨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叶海关上门,走过来坐下。他没看叶雨泽,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标题是《大飞机发动机材料攻关路线图(初稿)》。纸页边缘有几道铅笔划痕,是叶雨泽用尺子压着标出的重点。
“您看了?”叶海问。
“看了。第三页,镍基单晶合金的国产替代方案,你列了三条路径,但只写了A和B,C呢?”
叶海一顿,抬眼看他。灯光下,那双眼睛黑得沉静,却不像叶雨平年轻时那样总带着点执拗的锋芒,反而有种近乎冷酷的澄澈。“C路径需要中子辐照实验,国内没有反应堆。我打算下周去秦山,找陈院士。”
“陈院士退休十年了。”
“他还在秦山核研所地下室改实验室。去年我寄过三份燃烧室热障涂层数据给他,他回了我十七页手写分析,最后一句是:‘小子,你缺的不是设备,是胆子。’”
叶雨泽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你妈当年骂你爸,也是这句话。”
叶海也微微牵了下嘴角,没接话。他伸手,把那份文件往自己方向拉了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大伯,我想调一个人。”
“谁?”
“刘振国。”
叶雨泽眉头微蹙:“那个在包钢搞高温合金二十年,最后被排挤出来,在军垦机电修锅炉的老刘?”
“是他。”叶海点头,“他主持过六二一厂九十年代所有航空母材的冶金试验。档案解密后,我查过他的手稿——七百三十二页,全是用钢笔写的,连标点都没错一个。他不是被排挤,是拒绝签一份技术转让协议。对方要他把稀土配比数据卖给日立。”
叶雨泽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凉透,苦涩直冲喉咙。“他现在在哪儿?”
“军垦机电锅炉房。上个月我把一套涡轮盘热处理曲线图送去,他看了三小时,用粉笔在地上画了十八个相图,最后说:‘这活儿,得用老式盐浴炉,新炉子控温太飘。’”
叶雨泽放下杯子,起身,拉开书桌最底下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把黄铜钥匙,还有一张泛黄的纸片——是当年军垦城第一座金属冶炼车间的平面图,右下角盖着褪色的红章:“1964.9.17 建成投产”。
他把钥匙递给叶海。
“明天早上八点,带他去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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