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人家”是一家开在军垦城美食街的小饭馆,前面的装饰非常具有民族特色,却又别具一格的在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
招牌上写着“天山人家”四个字,用的是维文和汉文,维文弯弯曲曲的像葡萄...
叶雨泽没开灯,只让窗外的星光漏进来,在棋盘上投下淡青色的影。他把那枚红车轻轻推过楚河——车七进一。黑方的马还在原地,未动。这步棋落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子砸进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无声无息,却震得整盘残局微微发颤。
他听见楼下的院门响了。不是杨革勇那种沉稳有力的脚步,也不是叶风视频通话时背景里纽约地铁呼啸而过的杂音。是拖沓的、带着旧皮靴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夹着一声低低的咳嗽——干涩,短促,像戈壁滩上被风刮了三十年的枯枝突然折断。
叶雨泽没起身,只是把棋盒盖子掀开一条缝,手指捻起一枚黑卒,指尖摩挲着那粒乌木雕成的小小人形。卒子底部,还刻着一个极小的“垦”字,是当年基建连老房子里,用砂纸磨了三天才磨出来的。
门开了。来人没换鞋,直接踩在木地板上。一双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裤,裤脚沾着灰白的盐碱霜,像是刚从戈壁滩的碱洼子里蹚出来。他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边角磨得起了毛,露出里面暗红的衬里。那是战士集团第一批自主研发的涡轮叶片试验报告封面的颜色。
“大哥。”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烧红的铁锭坠入冷水,“嗤啦”一声,腾起一股看不见的白气。叶雨平站在门口,没开灯,也没往里走,就那么立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半边脸浸在暗处,半边脸被窗外的星子映亮。鬓角的白,比照片里浓重得多,可那双眼睛,还是二十多年前在汉堡航空展上盯着空客发动机剖面图时的光——冷,硬,钉子一样扎进人心里。
叶雨泽终于抬眼。“来了?”
“嗯。”叶雨平把帆布包放在门边的旧木凳上,发出闷响。他没看棋盘,目光扫过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只搪瓷缸,缸身上“军垦城基建连1978”的红漆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铁皮的锈痕。他走过去,端起缸子,吹了吹浮在水面的一层薄灰,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带着陈年搪瓷的微涩。他喉结上下一动,放下缸子,指腹在缸沿抹了一下,留下一道湿痕。
“海莲娜在楼下歇着。”他说,“膝盖撑不住长途。我先上来的。”
叶雨泽点点头,伸手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钥匙——黄铜的,齿纹粗粝,挂着一枚小小的、同样刻着“垦”字的铝制吊牌。他把钥匙推到桌子对面。“老地方,后山三号库。密码没变。”
叶雨平没接钥匙,只低头看着那枚铝牌。吊牌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像一枚被岁月包浆的玉。他忽然问:“大哥,还记得那年雪崩吗?”
叶雨泽的手指在棋盘边缘顿住。
那一年,叶雨平刚满二十二岁,背着图纸和一台手摇计算机,跟着勘探队进阿尔金山。一场百年不遇的雪崩堵死了唯一的下山道。电台失灵,粮草将尽,十七个人困在海拔四千三百米的冰川裂隙里。叶雨平用冻僵的手,在零下四十度的寒夜里,把整套涡轮增压器的设计草图,重新默写在五张被体温焐热的牛皮纸上。最后是杨革勇带人扒开雪道,硬是用肩膀扛着担架,把他连人带图纸,从死神手里抢了出来。叶雨平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醒来第一句话是:“图纸,没冻坏吧?”
“记得。”叶雨泽的声音很轻,“你把图纸塞在贴身内衣里,护着,像护命根子。”
叶雨平嘴角牵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命根子早没了。剩下这点东西,”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又点了点门外,“全是它。”
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军垦城的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与凛冽,卷起桌上几张散落的图纸。叶雨泽没拦。那些图纸飘到地上,叶雨平弯腰捡起,指尖拂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流体力学公式和涡轮叶片剖面图。纸页边缘微微泛黄,有几处还沾着浅褐色的咖啡渍——那是波士顿实验室里,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印记。
“适航认证批下来那天,”叶雨平望着窗外墨蓝的天幕,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我在查尔斯河畔烧了一堆纸。”
叶雨泽没问烧什么。他当然知道。那是他亲手画在稿纸上的第一版小型发动机总装图,还有海莲娜用德文写的三十七页材料应力分析手稿,以及露娜和辛西娅联合签署的、将波士顿基金百分之四十三的股权无偿转入战士集团航空动力研究院的法律文件复印件。纸灰被风吹散,混进查尔斯河浑浊的水里,沉下去,再不见踪影。
“烧了,就干净了。”叶雨平转过身,目光落在叶雨泽脸上,第一次带上了某种近乎灼烫的温度,“大哥,我们回来,不是躲风头。是回家修跑道。”
叶雨泽没说话,只把那枚黑卒,稳稳地放在了己方底线——卒一平二。
楼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比刚才更急,更沉,像破风箱在胸腔里艰难地拉扯。叶雨平脸色一变,快步下了楼。
叶雨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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