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
“对。老爷子埋的地方旁边,有间废弃的旧工棚。三十年没开过门。”叶雨泽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石板上,“钥匙是当年他亲手焊死的。他说,等哪天华夏自己的发动机不用再求人,再开门。”
叶海接过钥匙,指尖触到铜锈的粗粝感。他没说话,只是把钥匙攥进掌心,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风势渐强,卷着沙粒拍打玻璃的声音密了起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短促而警惕——是叶家养的那条老牧羊犬“铁蹄”,它从不夜吠,除非有人靠近后山禁区。
叶海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月光惨白,照见后山缓坡上几排沉默的墓碑,像一列列未出征的士兵。最前面那座墓碑旁,果然立着一座低矮的砖混建筑,屋顶塌了半边,墙上爬满枯死的爬山虎,门楣上依稀可见两个模糊的字:铸——锻。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大伯,我今晚不睡了。材料组明天一早要开第一次会,我得把图纸重校一遍。”
叶雨泽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风大。”
叶海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又停住。“大伯。”
“嗯?”
“我妈今天下午……偷偷去后山了。”
叶雨泽没抬头,只伸手,从书桌暗格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铝盒。打开,里面是一小块暗红色的金属残片,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边缘呈奇异的蜂窝状。
“她跪在老爷子坟前,把这块东西埋了下去。”
叶雨泽的手指抚过那块残片,动作极轻,仿佛怕碰碎什么。“这是……”
“EU-1型发动机第一台原型机的燃烧室喉部。去年试车爆燃,炸了。她没修,一直留着。”叶海声音很平,“她说,埋在这里,让老爷子看看,咱们的火,烧得有多旺。”
叶雨泽久久没说话。他慢慢合上铝盒,金属扣“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叶海走了。门轻轻带上。
叶雨泽独自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由墨蓝转为青灰,风声渐弱,戈壁滩上终于透出一点微光——不是太阳,是东方天际线处,一道极细的、淡金色的光刃,正一寸寸割开夜幕。
他站起来,穿上那件旧军大衣,出门。
后山脚下,铁蹄蹲在那儿,尾巴轻轻摇着。见到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没叫。
叶雨泽沿着碎石小径往上走。坡很缓,但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实。晨风卷着沙粒扑在脸上,他眯起眼,看着那座低矮的工棚。三十年了,门锁锈死,窗框腐朽,可那堵砖墙依然挺立,像一根楔入大地的楔子。
他走到门前,从怀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
一声钝响,锈蚀的锁芯竟真的松动了。
他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尘土簌簌落下。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黑暗与霉味。阳光从塌陷的屋顶破洞斜射进来,光柱里浮游着无数金色微尘。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木箱,箱盖上用白漆刷着编号和日期:1965.3、1967.8、1972.11……
最前面一只箱子敞着盖,里面没有工具,没有图纸,只有一摞摞泛黄的笔记本,封皮上印着“军垦城第一冶金试验所”字样。叶雨泽蹲下身,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首页是手写的钢笔字:
“今日试制GH1131合金,失败。原因:真空度不足,杂质析出。记录者:刘振国。1965.3.12”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他翻到中间一页,突然停住。
那页贴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一群穿着旧式工装的年轻人站在简陋厂房前,人人脸上沾着煤灰,笑容却亮得灼人。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军垦城第一台航空发动机材料试验小组全体。1966.10.1”
照片最右边,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姑娘,手里举着一块银亮的金属片,正对着阳光。她侧脸线条明朗,眉目飞扬,眼神里有种近乎蛮横的笃定。
叶雨泽的手指,轻轻按在那姑娘的脸颊上。
——那是海莲娜的母亲,艾尔弗丽德·施密特。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冶金系高材生,1958年放弃西门子高薪职位,随丈夫来到中国西北,成为军垦城第一代归国科学家。1968年,她在一次高温合金熔炼事故中牺牲,年仅三十二岁。
照片背面,一行褪色蓝墨水小字:“给未来的发动机——妈妈的火种。”
叶雨泽慢慢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箱中。他直起身,走出工棚,反手关上门。
风停了。
戈壁滩上一片死寂。只有天边那道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烫,终于,猛地一跃——
一轮赤红的太阳,挣脱地平线,轰然升起。
光芒泼洒下来,瞬间吞没了后山的墓碑,吞没了工棚的断壁残垣,吞没了叶雨泽花白的头发,也吞没了他胸前那枚早已磨得发亮的军垦城建城纪念章。
他站在光里,没回头,也没动。
远处,军垦城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极低的轰鸣声。不是汽车,不是火车,是一种更深沉、更绵长、仿佛来自地心的搏动——
那是新建的军垦城航空发动机试车台,正在做黎明前的首次冷态调试。
叶雨泽听着那声音,嘴角缓缓扬起。
他知道,那不是结束。
那是真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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