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的车队消失在柏林街角的瞬间,杨成龙以为这件事真的暂时画上了句号。
他的左臂肿得老高,被叶归根拽着去了柏林洪堡大学附属医院,拍了X光片。
片子出来的时候,急诊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发冷,照在杨成龙裸露的手臂上,青紫的淤痕像地图上的暗河,蜿蜒爬过小臂外侧。医生用棉球蘸着碘伏擦过破皮处,杨成龙没哼一声,只是牙关咬得下颌骨凸起,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叶归根就坐在诊室角落的塑料凳上,手机搁在膝头,屏幕朝下,但拇指始终悬在解锁键上方——不是在等消息,是在等一个节奏。
他盯着杨成龙后颈那道旧疤。不是拳脚留下的,是戈壁滩上被铁丝网划开的,边缘早已长平,只余一道浅褐色的线,像条干涸的河床。爷爷杨勇说过,那年修输油管线,风沙大得睁不开眼,他徒手去拽一根崩断的钢缆,铁丝刮过去时,血还没流出来,沙子先钻进了伤口里。“疼不疼?”叶归根忽然问。
杨成龙正低头看自己肿起的指关节,闻言抬了下眼皮:“现在问?”
“问疤。”
“早就不疼了。”他顿了顿,“疼的是当时没拽住那根缆绳,它弹回去,把两个工友甩下了坡。”
医生抬头看了叶归根一眼,没说话,继续清创。镊子夹起一块嵌进皮肉里的碎布屑,杨成龙肌肉绷紧,喉结上下一滚,却没躲。
叶归根把手机翻过来,调出一张照片:去年夏天,军垦城老场部礼堂前的合影。照片里杨勇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站在人群最前面,胸前别着三枚褪色的奖章;他身后是两排挺直的脊梁,全是五十岁往上的汉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沾着没擦净的碱土。照片角落,杨成龙蹲在地上,正给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递冰棍,冰棍化了半截,糖水顺着他手腕往下淌。
“你爷爷那辈人,”叶归根把照片推到杨成龙眼前,“不是没怕过。1978年,第一批勘探队进准噶尔,设备全靠驴车拉,井架是木头的,打到三百米,喷出来的不是油,是黑泥浆,混着硫磺味儿,烧得人喉咙疼。他们怕吗?怕。可第二天,照样往泥里跳,用脸盆一盆一盆地舀。”
杨成龙盯着照片里爷爷的手。那双手背暴着青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是1983年冬天,为抢修冻裂的集输管线,他徒手掰开结冰的法兰盘,被铁茬子削掉的。
“怕有用?”杨成龙把照片推回去,“我爷爷说,怕是人的本能,管不住腿抖,至少得管住手别松。”
医生收起器械,撕开纱布:“缝三针,不深。但后背这处瘀伤得拍个片,怕有软组织挫伤。”
叶归根立刻起身:“我陪他去。”
“不用。”杨成龙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我自己能走。”他活动了下肩膀,牵动伤口,眉头一皱,却硬是挺直了腰,“你在这儿等。我十分钟后回来。”
叶归根没拦。他知道杨成龙要干什么——不是逞强,是确认自己还能走多远。就像当年军垦城新兵连第一次五公里越野,跑吐了也得自己爬过终点线,因为杨勇说:“倒下可以,但得自己站起来。别人扶你,你的膝盖就记不住地有多硬。”
杨成龙推开诊室门时,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亮着幽蓝的光。他走过去,投币,买了两罐红牛。铝罐冰凉,凝着水珠。他没喝,只是攥在手里,让那点冷意渗进掌心。拐过弯,就是放射科。门口坐着个穿校服的英国男孩,左腿打着石膏,正用手机看足球集锦,音量开得很大。杨成龙停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是老麦塞给他的,说是海军陆战队的老习惯,提神。
他没点,只是捏着烟盒,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头,把音量调小了。
杨成龙忽然开口:“你踢什么位置?”
男孩愣了:“啊?前锋。”
“射门时,眼睛看哪儿?”
“球……还有守门员的空档。”男孩挠挠头,“教练说,得盯住他重心。”
“错。”杨成龙把烟盒塞回口袋,“盯他呼吸。他吸气时肩胛会抬,呼气时膝盖微屈——那是你起脚的瞬间。”他顿了顿,“你刚才看集锦,为什么重播那个任意球?”
男孩眼睛亮了:“因为罚球前,那人盯着守门员看了三秒!”
杨成龙点点头,转身走向放射科。男孩在后面喊:“喂,你踢过球?”
“没踢过。”杨成龙没回头,“但我爷爷罚过一万两千次标靶。他说,准头不在枪上,在喘气的间隙里。”
X光室里,机器嗡鸣。杨成龙脱掉上衣,露出后背。肋骨线条清晰,但右肩胛下方一片青紫,像泼洒的浓墨。技师让他贴墙站直,双手扶住把手。金属冰凉刺骨。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块斑驳的瓷砖,上面有道裂纹,形状像戈壁滩上干涸的河床。他数自己的呼吸:吸气四秒,屏息两秒,呼气五秒。这是老麦教的,也是杨勇教的——战场上,子弹飞过来的时间,刚好够一次完整的呼吸。
片子出来,技师扫了一眼:“软组织损伤,没伤骨头。建议休息一周,避免剧烈运动。”
杨成龙套上衣服,走出放射科。叶归根果然还在原地,正低头回邮件,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目光落在杨成龙后颈那道疤上,又移开。
“片子呢?”他问。
“没拿。”杨成龙晃了晃手里的红牛,“省得你拍照存档。”
叶归根笑了,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吧。晚了,汉斯该把咱俩的泡面煮成糊糊了。”
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街边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枝杈在路灯下投出铁栅栏似的影子。杨成龙突然问:“巴赫提亚尔明天真走?”
“走。”叶归根语气笃定,“他护照签证下周到期,机票已经订了凌晨四点的。疤脸的人盯着希尔顿前台,只要他退房,我们的人就去机场接机柜台‘偶遇’。”
“接机?”
“不接人,接他托运的那只鳄鱼皮行李箱。”叶归根笑了笑,“里面除了两件衬衫,还有一份哈国能源部内部文件扫描件——关于阿可可烈家族名下三座废弃油田的勘探数据。他们想用这个换我们的技术入股协议。”
杨成龙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他那个法律顾问,昨天深夜给伦敦某家打印店发了加急订单,要双面覆膜。文件尺寸、页码、装订方式,和三年前一份泄露的哈国能源部报告完全一致。”叶归根踢开路上一颗小石子,“我爸说,真正的棋手,从不自己落子。他们只负责把棋盘擦干净,再悄悄挪动一格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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