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迪娅的办公室里，气氛刚刚松弛下来不到三分钟。

    杨成龙把那份修改过的合同收进包里，正准备站起来告辞，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力道很大，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发冷，照在杨成龙裸露的手臂上，青紫的淤痕像地图上的暗河，蜿蜒爬过小臂外侧。医生用棉球蘸着碘伏擦过破皮处，杨成龙没哼一声，只是牙关咬得下颌骨凸起，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叶归根就坐在诊室角落的塑料凳上，手机搁在膝头，屏幕还亮着——没拍照，也没录像，只是调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封面是叶家律所内部系统截屏，时间戳显示：三小时前，哈萨克斯坦阿斯塔纳法院电子档案库调阅记录。

    “你手抖了。”医生忽然说。

    杨成龙一怔。

    “不是你抖。”医生把棉球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是我手抖。刚做完一台阑尾手术，站了四个小时。”他笑了笑，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带着倦意，“你们年轻人打架，倒比我们做手术还急。”

    叶归根没笑，只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清创结束，医生给他左脸贴了两块纱布，嘴角缝了三针，后背和胳膊的挫伤开了活血化瘀膏药。杨成龙套上外套时动作僵硬，像披着一身铁甲。走出诊室，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嗡嗡作响，玻璃门映出他歪斜的影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左眼下方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黄药水，袖口沾着干涸的褐红血渍——不像刚从谈判桌上下来的继承人，倒像戈壁滩上被沙暴掀翻又爬起来的修路工。

    叶归根递来一杯热咖啡，纸杯烫手。“别喝太急，我加了双份糖。”

    杨成龙接过，没喝，盯着杯口蒸腾的热气。“你刚才在看什么？”

    “阿可可烈家族近十年的海外资产流向图。”叶归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这层楼消毒水气味里的寂静，“他们名下注册的十八家公司，七家在塞浦路斯，五家在马耳他，还有三家……在伦敦金融城，用的是壳公司，股东栏写着‘受托管理’。”

    “受托管理？”杨成龙嗤笑一声，咖啡热气扑在纱布上，微微发痒，“谁托的？”

    “名字没写。但签字页有指纹备案编号。”叶归根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一角，露出一行微缩印刷体：*Trustee ID: LON-73491-FX*。

    杨成龙目光顿住。“LON-73491？这不是伦敦金融城信托牌照的编号前缀吗？”

    “对。”叶归根把纸折好，塞回口袋，“我爸让合规部查了，这个牌照持有人，三年前注销了。”

    “注销了还留着编号？”

    “注销前最后一笔交易，是替一家叫‘雪松资本’的基金，托管一笔五千万美元的资金。”叶归根顿了顿，“雪松资本的注册地址，在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市自由经济区，门牌号——就是巴赫提亚尔爷爷当年跟杨家签第一份油田合作备忘录的那栋楼。”

    杨成龙手指猛地收紧，纸杯凹陷下去，褐色液体漫过杯沿，滴在鞋面上。他没擦。“所以巴赫提亚尔不是棋子，是棋盘上摆错位置的卒子。”

    “不。”叶归根摇头，“他是被人故意摆错的。摆他的人，要让我们以为对手还在哈国，还在谈股权，还在用烟头摁桌布的老把戏。”他抬眼，直视杨成龙，“可真正的对手，早就把脚踩进伦敦的泥里了。他们等的不是你爷爷松口，是你先绷断那根弦。”

    杨成龙沉默良久，把剩下的半杯咖啡仰头灌尽，苦得舌根发麻。“你爸……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全名。”叶归根声音沉下去，“但知道姓氏。上周，国际仲裁庭驳回了一桩关于中亚基建债券的索赔案，原告代理律师，是英国老牌律所‘霍林沃斯与伯恩’。那家律所的首席合伙人，姓陈。”

    杨成龙瞳孔骤然一缩。

    陈。

    这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猝不及防烙在他记忆深处——去年冬天，军垦城老礼堂的奠基仪式上，那个穿藏青色立领中山装、站在省委书记身边微笑鼓掌的男人。他胸前的银质怀表链垂下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表盖打开时，内侧刻着两个篆体小字：雪松。

    当时林晚晚还笑着问：“那人谁啊？怎么连杨伯伯都亲自迎到门口？”

    杨成龙记得自己答得漫不经心：“叶叔叔的朋友。搞跨境投资的。”

    原来不是朋友。

    是雪松。

    是把根须扎进哈国油田、伦敦信托、国际仲裁庭的雪松。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杨成龙跨出去，夜风卷着冷雨腥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摸了摸嘴角的纱布，指尖触到底下细密的针脚。疼，但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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