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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成龙没接话。他抬头看着伦敦灰蒙蒙的天空,想起阿拉木图餐厅里,巴赫提亚尔摁灭烟头时,烟灰缸里堆着的十几截烟蒂。那人抽烟很慢,每一口都吸得很深,吐烟时脖颈的肌肉会绷紧,像条蓄势待发的蛇。他不是在享受烟草,是在计算烟雾散开的速度——那速度,和谈判桌上对方眨眼的频率有关。
“归根,”杨成龙忽然说,“明天我去机场。”
“不行。”叶归根立刻否决,“你这张脸,刚被揍完,见了面就是挑衅。”
“我不见他。”杨成龙掏出手机,调出录音软件,“我就在出发大厅,买杯咖啡,坐他必经的星巴克。他路过时,我会碰倒杯子。他下意识伸手扶——那瞬间,我的手机会录下他袖口露出的手表。”
叶归根皱眉:“劳力士绿水鬼?”
“对。今年新款,全球限量五百只。但哈萨克斯坦海关记录显示,巴赫提亚尔上个月入境时,申报的是一块百达翡丽。”杨成龙把手机屏幕转向叶归根,“我让老麦的朋友,一个退役的皇家海军监听员,分析过他所有公开场合的语音频谱。他在阿拉木图说‘这里是哈国’时,声带震颤频率是127赫兹;但在伦敦酒吧说‘我爷爷让我来的’时,是143赫兹——人在说谎时,声带肌肉会无意识收紧。”
叶归根盯着屏幕,沉默良久。
“你什么时候录的?”
“今天下午,在拳击馆更衣室。”杨成龙把手机揣回去,“老麦的 locker 旁边有个通风口,他每天六点准时来,总爱对着镜子整理领带。我放了个微型拾音器在排风扇后面。”
叶归根长长呼出一口气,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杨成龙,你比我想象的……阴得多。”
“跟你学的。”杨成龙咧嘴一笑,扯动嘴角伤口,疼得龇牙,“你说过,冲动是毛病,也是优点。现在我把毛病藏进优点里,谁也看不见。”
回到宿舍楼,汉斯果然端着两个泡面碗在楼梯口等。他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睡衣扣子系错了位,看见杨成龙的脸,手一抖,汤汁溅在拖鞋上。
“Bloody hell! What happened to your face?!”
“打架。”杨成龙接过碗,热气腾腾的香气钻进鼻腔,“不过赢了。”
“With who? The Royal Marines?”汉斯瞪圆了眼。
“比海军陆战队难缠。”叶归根从背后递来一包药,“消炎的,饭后吃。”
汉斯狐疑地看看两人,又看看杨成龙渗血的指关节:“你们华人……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社团?像《卧虎藏龙》那样?”
杨成龙喝了一大口汤,热辣辣的,呛得他咳嗽两声,眼泪都出来了。他抹了把脸,笑得像个刚偷完鸡的狐狸:“我们社团不练轻功。我们练——”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口面条吸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练怎么把锈迹斑斑的伸缩棍,变成法庭上的呈堂证供。”
汉斯茫然地眨眨眼。叶归根却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的楼梯间撞出回响。杨成龙跟着笑,笑声越来越大,震得顶灯嗡嗡作响。窗外,伦敦的夜风依旧凛冽,但宿舍楼道里,泡面的热气、药片的苦香、还有年轻人毫无顾忌的笑声,正一寸寸融化着冬夜的寒冰。
这天夜里,杨成龙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军垦城老场部的瞭望塔上。塔身是红砖砌的,砖缝里钻出倔强的骆驼刺。脚下,输油管线如银蛇蜿蜒,消失在远处的沙丘之后。风很大,吹得他军绿色外套猎猎作响。杨勇就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把一顶旧军帽戴在他头上。帽子太大,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伸手去扶,却摸到帽檐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图纸——是1962年第一张准噶尔盆地地质构造图,铅笔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最醒目的一行,是杨勇的字迹,力透纸背:
【此处有油。不信?挖下去。】
杨成龙猛地睁开眼。
窗外,伦敦的晨光正艰难地撕开厚重的云层,灰白的光洒在书桌上。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林晚晚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军垦城气象站的电子屏,上面跳动着实时温度——零下十九度。屏幕右下角,一行小字写着:今日风力,六级,阵风八级。
照片下面,是她补上的一句话:
【你爷爷今早六点,带队去新3号井试压了。说等你回来,带你去看“冻住的火焰”。】
杨成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伦敦的晨光苍白而稀薄,照在对面公寓楼斑驳的砖墙上。他抬起右手,缓缓握紧,又松开。指关节上的结痂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一点血珠,但不再流。
他转身,从背包里拿出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国际能源法》,翻开扉页——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是叶归根的字迹:
【第7章第3款:跨国股权变更中,实际控制人认定需结合资金流向、决策链、资产处置权三要素。P.S. 空手打沙袋之前,请先读完这一章。】
杨成龙用指尖抚过那行字,然后拿起笔,在便利贴空白处写下:
【收到。另:今晚拳击馆,带绷带。老麦说,火要烧得旺,但灰不能扬起来。】
他把便利贴重新按好,合上书。窗外,一辆清洁车驶过,刷刷的声响,像戈壁滩上永不停歇的风。
这天上午,UCL商学院的课堂上,教授正在讲解跨国并购中的反垄断审查要点。当投影仪打出欧盟委员会2019年对哈萨克斯坦国家石油公司收购案的裁决书时,杨成龙第一次认真记下了笔记。他的字迹依旧狂放,但每一条都标了序号,旁边画着细小的箭头,指向另一行批注:
【阿可可烈家族持股结构,与此案中KazMunayGas子公司模式高度相似。关键差异在于:他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上游资产控制权。】
下课铃响,教授收拾教案准备离开。杨成龙举起了手。
“教授,如果一家公司声称拥有油田开发权,但其勘探许可证在法律上属于第三方代持,且代持协议未在能源部备案——这种情况下,其股权估值是否应扣除代持风险溢价?”
全班安静下来。教授停下动作,认真看了他一眼:“Mr. Yang,这个问题……超出了课程范围。但答案是肯定的。请参考《哈萨克斯坦矿产资源法》第42条修正案。”
杨成龙点点头,合上笔记本。封面上,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四个大字:
【冻住的火焰】
那四个字墨迹未干,正微微反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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