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明天上课？”叶归根问。

    “上。”杨成龙吐出一口白气，“波特五力模型，我还没听懂。”

    叶归根笑了，拍他肩膀，避开淤伤处：“那我帮你记笔记。重点标红——‘替代品威胁’那一栏，我给你写个批注：雪松不是树，是藤。”

    杨成龙没笑，却点了点头。

    回到宿舍楼，汉斯居然没睡，正趴在客厅沙发上啃三明治，听见动静抬头，眼镜片上还沾着番茄酱。“嘿！你俩半夜打群架去了？”

    叶归根把钥匙扔过去：“给杨成龙煮碗面。多放醋，压火气。”

    汉斯叼着三明治含糊应了声，转身去厨房，铝锅哐当一响。

    杨成龙没进屋，靠在门框上，望着窗外。冻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小片清冷月光，正巧落在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杈上。树杈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重物硬生生砸断的——他忽然想起今天傍晚，三个保镖冲过来时，自己拽住第一个的衣领往墙上撞，那人后脑勺磕在砖缝里发出的闷响，和此刻树杈断裂的声音，竟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叶归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停住了。“那棵树，去年台风刮倒过一半。园丁说，留着枯枝，明年春天才肯发新芽。”

    “胡扯。”杨成龙低声道，“树又不懂风水。”

    “可人信。”叶归根望着那截断枝，声音很轻，“巴赫提亚尔信，他爷爷信，雪松……大概也信。他们觉得砍掉旧枝，新芽才长得快。”

    厨房里传来水沸的尖啸。汉斯端着两碗面出来，热气腾腾，面条上卧着溏心蛋，蛋黄流金。“醋呢？哦，在这儿！”他拧开一瓶山西老陈醋，哗啦啦浇了半瓶。

    杨成龙接过碗，醋味刺鼻，熏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他低头猛吸一口，酸得眉心直跳，可胃里那团燥火，真就往下沉了一寸。

    叶归根坐他对面，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吹了吹。“明天上午，UCL有个讲座，讲中亚能源格局重构。主讲人是国际能源署驻欧首席分析师，叫艾琳娜·科瓦奇。”

    “哈国人？”杨成龙嚼着面条问。

    “匈牙利籍。但她在哈国待了十二年，给阿可可烈家族做过三年顾问。”叶归根放下筷子，“她讲完会留二十分钟问答。我报名了提问环节。”

    杨成龙抬眼：“你想问什么？”

    “不问。”叶归根喝了口汤，热气氤氲中，他眼神像淬过火的钢，“我只递一张纸条。上面写：‘请问，当一棵树的年轮里嵌着三十七道刀痕，它还能算原生林吗？’”

    杨成龙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醋的酸劲在舌尖炸开，可更浓的，是某种缓慢升起的、近乎冰凉的清醒。

    他忽然想起老麦昨天教的新动作：格挡之后的滑步反击。不是迎着拳头冲，是侧身让开致命一击的轨迹，同时用肩胛骨撞向对方肋下空档——那里没有肌肉，只有薄薄一层皮肤裹着神经丛，一撞，整条手臂会瞬间发麻。

    “滑步……”他喃喃道。

    叶归根点头，像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对。滑步。不退，也不进。只是换个角度，看清刀是从哪道年轮里劈出来的。”

    窗外，月光悄然移走，那截断枝重新沉入黑暗。但杨成龙知道，黑暗里正有东西在长。

    不是新芽。

    是根。

    深扎进冻土，缠绕着矿脉与油砂的根。

    他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尽，起身去洗手间。镜子里的人脸上贴着纱布，嘴角微扬，眼睛却黑得不见底。他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像未干的血。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林晚晚发来一张照片：军垦城老槐树下的石桌，桌上摊着几张泛黄图纸，边角用搪瓷缸压着。图纸上铅笔字迹清晰——《天马油田三期扩建规划初稿》，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照片底下是一行字：【杨伯伯说，图纸改了七遍。第七遍，他亲手画了钻井平台防爆结构图。他说，火要烧得旺，炉子得造得牢。】

    杨成龙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没动。镜中人影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慢慢沉静下去，像戈壁滩深夜的盐湖，表面结着薄冰，冰层之下，是缓慢涌动、带着矿物咸涩的暗流。

    他掏出手机，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删掉所有草稿，只留下七个字：

    【炉子，我来造。】

    发送。

    窗外，伦敦的夜风突然转向，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宿舍楼斑驳的砖墙。墙缝里，一点极淡的绿意，在月光缺席的阴影里，正顶开陈年水泥，悄然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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