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姬凡接过,灌了一口。劣酒烧喉,却让冰冷的四肢回暖了些。
“我在想,”柳文清也望着北方,“如果我们真查出什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告御状?还是……”
“不知道。”姬凡诚实地说,“走一步看一步。但有一点——证据在我们手里,就有了筹码。赵惟庸可以颠倒黑白,但不会允许有人掀他的棋盘。”
他转过头,看着柳文清:“怕吗?”
柳文清沉默了一会儿,笑了:“怕。但更怕活得不明不白,死得无声无息。家父一生耿直,最后落得‘暴病而亡’四个字。我不求替他翻案,只求弄明白,他到底为什么死。”
“会弄明白的。”姬凡把水囊还给他,“不只你父亲,还有我父亲,还有这戍堡里死去的十一个兄弟,还有千千万万被当成弃子的边军——都会弄明白。”
后半夜,九个人分三路,悄无声息地离开戍堡。
耿大牛那队先走,五个身影很快没入北边的林子。柳文清带着两人,换上准备好的粗布衣服,往官道方向去。姬凡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残破的烽火台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墓碑。
他对着墓碑,也是对着那些埋在后山的坟,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没入南边的黑暗。
断龙岭,名副其实。
一道近乎垂直的崖壁,中间被多年前的地震撕开一道裂缝,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万丈深渊,风声如鬼哭。姬凡用绳索把自己挂在崖壁上,一寸一寸往下挪。石棱割破了手掌,血混着冷汗,粘腻冰冷。
但他心里却很静。
这种静,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出来的。三年前逃出京城,钻过乱葬岗的尸堆,躲过追兵的箭雨,最后跳进结冰的运河才捡回一条命——比这更险的,他都走过。
爬到一半时,头顶突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他立刻屏住呼吸,紧贴崖壁。
上方,隐约有人声和火光。
“……妈的,这鬼地方也要巡?赵大人也太小心了。”
“少废话,让你巡就巡。听说有只老鼠从雁门关溜出来了,大人吩咐,所有通往青石峡的路,都得盯死。”
“一只老鼠,至于吗……”
声音渐远,火光也消失了。
姬凡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赵惟庸果然布了网,而且网眼很密。这只“老鼠”,指的恐怕就是自己。
下到谷底时,天已蒙蒙亮。他藏在一块巨岩后,简单包扎了手上的伤口,啃了两口冷硬的干粮,继续赶路。
第二天傍晚,他接近了鹰嘴崖。
远远地,就看见崖下那片乱石滩上,果然有个人影。
那人坐在一块石头上,裹着厚厚的皮袄,背对着他,似乎在钓鱼——崖下是条冰封的河,他竟在冰面上凿了个窟窿,真放了根鱼线下去。
姬凡握紧短刀,悄无声息地靠近。
离着还有十步时,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来了?比老子想的慢了点。”
姬凡停下脚步。
这声音……有点耳熟。
那人转过头,皮袄的兜帽滑下,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和一只浑浊却锐利的独眼。
雷独眼。
姬凡怔住:“是你?”
“怎么,失望了?”雷独眼咧嘴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徐锐那小子,就爱故弄玄虚。说什么‘你认识的人’——这雁门关,除了老子,还有谁肯接这掉脑袋的活儿?”
他收起鱼线,鱼钩上空空如也。“等了你两个时辰,一条鱼没钓着,晦气。”
姬凡走近:“徐叔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雷独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赵惟庸那老小子,三年前坑死你爹,现在还想把边关掏空?老子在这雁门关守了三十年,看不得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油布,摊开,是比徐锐那张更精细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禁军的明暗哨、换岗时间、甚至几条连禁军自己都不知道的废弃矿道。
“青石峡的矿洞,三十年前老子还是新兵时就进去过。”雷独眼指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红线,“这条道,通到主矿洞底下,是个通风口,窄得很,但能钻进去。当年塌方,死了百来号矿工,官府把洞口封了,知道的人不多。”
姬凡仔细看着那条线:“现在还能走?”
“塌了一半,得爬。”雷独眼收起地图,“但比从正面硬闯强——赵惟庸在矿洞入口放了一个哨的禁军,个个都是好手,硬闯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看向姬凡身后:“就你一个?那憨货和书生呢?”
“分头走,应该快到了。”姬凡望向北边林子,“接应他们的人……”
“安排了,放心。”雷独眼重新裹紧皮袄,“子时之前,他们不到,我们就先下去。不能等,禁军后半夜加一队巡逻,经过这里。”
夜色渐深。
耿大牛那队人在子时前一刻赶到,五个人,个个灰头土脸,但都没受伤。柳文清那队晚了半刻钟,书生脸色苍白,说官道上盘查极严,他们绕了远路。
九个人,加上雷独眼,整十人。
雷独眼领着他们钻进鹰嘴崖下一条极其隐蔽的裂缝。初极窄,仅容一人匍匐前进,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幽深的地下河故道,河床干涸,两侧岩壁渗着水,寒气逼人。
“顺着河道往前走,看到有铁梯的地方,就是通风口。”雷独眼举着一盏裹了布的昏暗风灯,压低声音,“记住,进去之后,尽量别出声。矿洞里有回音,一点动静都能传老远。”
众人点头,屏息前行。
河道蜿蜒向下,越走越冷。岩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腐朽的木头支撑架。偶尔能看见散落的白骨,不知是当年塌方死的矿工,还是别的什么。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一道几乎垂直向上的岩缝,岩壁上嵌着生锈的铁梯,梯子尽头,隐约有微弱的光透下来。
“到了。”雷独眼熄了风灯,“上面就是主矿洞的底层。我先上,你们跟着,动静小点。”
他抓住铁梯,试了试承重,开始往上爬。铁梯发出轻微的呻吟,在寂静的矿洞里格外刺耳。
姬凡第二个上去。
爬到顶端时,发现出口被一块木板盖着,木板边缘有光透入。雷独眼轻轻推开一道缝,往外窥视。
只看了一眼,他身体就僵住了。
“怎么了?”姬凡用气声问。
雷独眼缓缓转过头,独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让开位置,示意姬凡自己看。
姬凡凑到缝隙前。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明显经过人工拓宽,岩壁上插着数十支火把,照得洞内亮如白昼。而洞窟中央,不是想象中的金矿矿脉,也不是堆积的硝石火药——
是兵甲。
堆积如山的兵甲。
崭新的铁铠、长矛、弓弩、箭矢,还有一箱箱码放整齐的木箱,箱盖上烙着模糊的印记,但姬凡认得——那是兵部武库司的官印。
而更让人血液冻结的是,洞窟另一侧,整齐站立着约莫两百人。
他们穿着普通边军的号衣,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手中握着的,是制式统一的横刀。
这些人,正在接受一个文官打扮的人的训话。
那文官背对着通风口,看不清脸,但声音尖细,在洞窟里回荡:
“……赵大人有令,三日后,货从此地起运。尔等护送,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姬凡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三年前,镇国公府被围那夜,站在赵惟庸身边,宣读那份伪造的“通敌密信”的,就是这个人——
兵部武库司主事,刘珉。<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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