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回戍堡的路,姬凡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不是马慢,是眼线多。
从雁门关往北不到十里,官道上就多了几处新设的卡哨。穿禁军服色的兵卒挎着刀,盘查每一个过往的行人商旅,说是“缉查北燕细作”,眼睛却总往人怀里袖里瞟。姬凡那匹瘸腿老马和一身破皮袄没引起怀疑,但交出路引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哨兵对照的册子上,“烽火台戍卒”几个字被朱笔特别圈注过。
赵惟庸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
他绕开官道,钻进燕然山南麓的野林子。耿大牛曾带他走过几次猎道,说这条兽径能避开大部分巡哨,直插到戍堡后山。但路极难走,枯枝藤蔓绊脚,老马摔了两次,最后一次崴了前蹄,再也站不起来。姬凡在它身边蹲了一会儿,拔出短刀给了它一个痛快。
皮袄下摆割下一块,盖在马眼上。
“谢了,老伙计。”
他起身继续走,脚步比之前更沉。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为将者,惜马力如惜己力。”他现在连匹马都保不住,谈什么将来。
天色再次暗下来时,终于看见了戍堡的轮廓。
但不太对劲。
堡墙上的“丙”字旗不见了,墙头也没有值守的人影。暮色里,只有几缕稀薄的炊烟从堡内升起,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断气。
姬凡伏在一丛枯草后观察了半晌,确定没有埋伏,才贴着山壁阴影摸到堡墙下。墙根处,前几日血战的痕迹还在,黑褐色的血渍渗进冻土,但尸体都被清理了——大概是雷独眼派人来收的殓。
堡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低声的啜泣。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原本堆放滚木垒石的角落空了,晾衣的杆子倒在地上,几只破瓦罐摔得粉碎。还能走动的人聚在灶房门口,围着一口冒热气的大锅,但没人动勺。
耿大牛蹲在屋檐下,正用石头磨他那把卷刃的长矛,听见动静抬头,愣了一下,随即蹦起来:“头儿!你……你回来了!”
声音嘶哑,眼圈乌黑。
柳文清从灶房里钻出来,左手还吊在胸前,但眼睛亮了一下:“姬兄。”
姬凡扫了一圈:“其他人呢?”
“走了七个。”耿大牛声音低下去,“昨儿晌午,关里来了个文官,宣读了裁撤令,说……说咱们堡没了,让能动的自己收拾东西,去雁门关领遣散银,各回各家。”
他啐了一口:“呸!什么遣散银,一人五百文,够干啥?那几个家里还有老娘孩子的,捏着钱哭着走的。剩下我们这些……没处去的,或者伤太重走不动的,还留着。”
姬凡数了数,算上耿大牛和柳文清,还剩九个。都是重伤的,或者像柳文清这种“罪卒之后”,遣返回乡也是死路一条。
“堡里能用的东西呢?”
“都被抄了!”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卒捶着地,愤愤道,“说是‘军资归库’,弓弩刀枪全搬走了,连灶房的铁锅都抬走了两口!就剩这口漏的!”
姬凡沉默。他料到裁撤会来,没料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绝。赵惟庸连一个月都不愿意等,这是要彻底抹掉烽火台戍堡存在过的痕迹。
“头儿,咱们……咋办?”耿大牛眼巴巴看着他。
所有目光都聚过来。那些眼神里,有绝望,有茫然,有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火苗,全都系在姬凡身上。
姬凡走到灶房那口破锅前,掀开盖子。里面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混着不知名的野菜叶子。
“先吃饭。”他说。
众人愣了一下。柳文清最先反应过来,盛了一碗递给姬凡。
粥很烫,没什么味道,但姬凡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很仔细。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堡是没了,但人还在。”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敲进木头,“想走的,我不拦。留下的人,我要说清楚——前路不是回乡种地,不是领那五百文等死,是可能会掉脑袋的事。”
没人说话,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我要去一个地方,查一件事。”姬凡继续说,“这事关乎三年前镇国公府的冤案,也关乎北境将来会不会被掏空,变成某些人砧板上的肉。愿意跟我走的,往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生死自负。不愿意的,现在说出来,我让柳文清把剩下的口粮分了,你们自寻生路。”
静了片刻。
断腿老卒第一个开口:“俺家早没人了,回去也是饿死。头儿,俺跟你走。”
“我也跟。”
“算我一个!”
“反正这条命是头儿捡回来的……”
最后,九个人,全留下了。
姬凡看着他们,心头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忽然裂开一道缝。
不是轻松,是更沉的责任。
“好。”他点头,“大牛,文清,你们俩跟我进屋。其他人,收拾能带的东西——衣服、鞋子、盐、火石,凡是能用上的,全带上。锅也背走。”
灶房里,油灯如豆。
姬凡把徐锐给的地图摊在破木桌上,指向青石峡:“三日后子时,我们要到这里,鹰嘴崖下,有人接应。”
耿大牛凑过来看,挠挠头:“这地儿俺知道!老猎人都叫它‘鬼见愁’,崖陡路滑,晚上还有狼群。不过有条暗河故道能通到矿洞后山,就是……就是得钻一段水洞,冷得很。”
柳文清则盯着地图上标注的几处哨卡:“禁军接管了东南三营防务,青石峡周边肯定有明暗哨。我们九个人目标太大,得分散走,约定时间地点汇合。”
他想了想,又道:“姬兄,赵惟庸既然在找东西,矿洞附近必然有重兵把守。我们就算到了鹰嘴崖,怎么进去?接应的人可靠吗?”
“不可靠也得去。”姬凡手指点了点青石峡中心矿洞的位置,“徐叔说,赵惟庸三年前就在打这里的主意。军械火药‘损毁’,巡边兵‘失踪’,都跟这有关。我们必须知道他在找什么——这是翻案的唯一机会,也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也是保住北境边防不垮的关键。你们想想,如果赵惟庸真把青石峡当成私矿来挖,需要多少人力?从哪儿来?边军裁撤下来的这二十万人,就是现成的苦力!到时候,北境防线千疮百孔,北燕铁骑长驱直入,遭殃的是谁?”
耿大牛倒吸一口凉气:“是……是咱们身后的老百姓!”
柳文清脸色也白了:“他敢冒这种天下之大不韪?”
“只要利益够大,没什么不敢。”姬凡收起地图,“所以,这一趟必须去。但文清说得对,九个人目标太大。这样——”
他快速分派:“大牛,你带五个人,扮成猎户,从野猪沟绕过去,那里兽道多,禁军布防稀。记住,只带短刀和弓箭,别带长兵刃,惹眼。”
耿大牛重重点头:“俺晓得!”
“文清,你带剩下两人,走官道。”姬凡看向书生,“你扮成投亲的书生,他们俩扮成你的仆役。官道上盘查严,但越是严,越不会怀疑你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万一被拦,就说去雁门关寻舅父谋个账房差事,路引我让徐叔准备。”
柳文清深吸一口气:“明白。”
“我单独走。”姬凡最后道,“我从断龙岭翻过去,那条路最险,但最快。三日后子时前,鹰嘴崖下汇合。如果到时候我没到……”
“头儿!”耿大牛急道。
“如果我没到,”姬凡看着他,目光沉静,“你们就跟着接应的人行动,一切听他指挥。大牛,你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保住命最要紧。”
耿大牛眼圈又红了,重重点头。
当夜,戍堡最后一夜。
九个人分食了最后一点干粮,把能带的东西捆成包袱。断腿老卒用木头削了根简陋的拐杖,试了试,说“能走”。
姬凡独自登上残破的堡墙。
月亮很冷,像一块冰挂在天上。远处燕然山脉黑黢黢的轮廓,像伏地的巨兽。风从北方来,带着雪沫子和草原深处的声音——不知是狼嚎,还是胡笳。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柳文清。
“姬兄。”书生递过来一个水囊,“喝口酒,暖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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