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必惊其后路受胁,必分兵回援,或迟疑不前。两路援军,一疑一惧,彼此隔绝,消息不通,岂能同心协力?彼时我军主力,便可从容休整,调集器械,更遣偏师佯攻鄠县,诱其分兵,再以奇兵潜渡渭水,直扑长安西面之‘细柳’——细柳仓,乃长安存粮之所,积粟数十万斛!若得之,则长安城中,立成孤岛!”
费祎抚须而叹:“妙!此计分而破之,以虚击实,以静制动。横桥一夺,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是……谁可担此横桥之任?”
姜维目光如炬,投向堂中一人:“韩参军。”
韩汜躬身:“末将在。”
“你率本部五百锐士,携三日干粮,轻装简从,即刻出发。沿途不得惊扰百姓,不得与魏军接战,唯以最速抵达横桥为要。若桥已毁,即就地伐木造筏,务必于三日内控扼渭水南北!另——”姜维顿了顿,声音沉如金铁,“你携我亲笔密令一道,交予栎阳亭长。令其召聚乡勇,广树旌旗,遍燃烽火,昼则扬尘,夜则举火,务使十里之外,望之如千军万马屯于栎阳!”
韩汜肃然抱拳:“诺!末将必不负将军所托!”
陈袛忽而开口:“且慢。”他自怀中取出一物,递与韩汜——乃是一枚铜鱼符,背面镌有“汉丞相府”四字篆文,“此乃丞相府旧符,可调关中境内所有亭传驿卒、乡亭弓手。你持此符,沿途可征发民夫五百,专司伐木运石、修葺栈道、传递军情。另附绢书一封,着你亲呈栎阳亭长:‘今魏援将至,汉军主力已屯渭北,尔等但依令行事,事成之后,免赋三年,赐爵一级。’”
韩汜双手接过,指尖微颤。那鱼符沉甸甸的,仿佛压着整个关中的山河气运。
魏延大步上前,解下腰间佩刀,递与韩汜:“老夫这把‘斩棘’,随我三十年,饮过羌胡血,斩过魏将首。今借你一用——非为杀敌,乃为镇魂!持此刀立于横桥之上,便是我汉军旌旗!”
韩汜单膝跪地,双手高擎,声如金石相击:“谢魏将军!末将纵粉身碎骨,亦不让魏狗踏过横桥一步!”
堂中诸将,无不凛然动容。
此时,门外忽有军卒疾步入内,单膝跪禀:“启禀诸位将军!槐里南面十里处,有魏军溃卒三百余人,携械乞降!为首者自称原郭淮帐下牙门将,名唤张嶷!”
满座愕然。魏延更是虎目圆睁:“张嶷?!可是当年随丞相南征孟获,于泸水畔斩木为筏,泅渡擒敌的张嶷?”
那军卒点头:“正是!张将军言,其部被郭淮遣往南山搜粮,未及参战,闻败讯后即率部来降,愿为前锋,效死赎罪!”
陈袛与姜维对视一眼,皆见彼此眼中精光一闪。
陈袛朗声道:“请张将军入堂!”
须臾,一名虬髯壮汉昂然步入,甲胄染尘,左臂缠布渗血,却腰杆笔直,目光如电。他环视堂中诸将,最终目光落在陈袛面上,抱拳长揖,声若洪钟:“末将张嶷,败军之余,蒙天幸得遇汉军,愿效犬马,以赎前愆!”
姜维亲自上前,亲手扶起张嶷,凝视其目:“张将军,我知你忠勇。今有一事相托——你率本部三百,即刻前往细柳仓外二十里之‘甘泉’,掘断渠口,引潏水倒灌细柳仓外围低洼之地!此事需隐秘,不可留痕,更不可伤及仓中存粮!”
张嶷眼中精芒爆射,轰然应诺:“诺!末将即刻便去!”
陈袛踱至堂前,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敞开的门扉,投向远方起伏的秦岭山脊。山风拂动他鬓边白发,猎猎如旗。
“诸君,”他声音不高,却如重鼓擂于众人胸膛,“复兴汉室,非在一战之胜,亦非在一城之得。而在拨乱反正,在摧枯拉朽,在使天下之人皆知——魏祚已尽,汉命未绝!槐里之血未冷,长安之门已开一线。今我辈所谋,非为攻城掠地,实为续我炎汉之脉,正我华夏之纲!”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庞,最终落于案上那幅摊开的关中舆图之上。图上,渭水如银带蜿蜒,长安如磐石巍然,而横桥、细柳、栎阳,三点如星火初燃,隐隐连成一线,直指那座千年帝都的心脏。
“传令!”陈袛声如裂帛,响彻全堂,“各营即刻整备,三日后,汉军主力,兵发细柳!”
话音落处,堂外忽有劲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简牍哗哗作响。一张纸页飘然而起,恰落在姜维面前——正是甄华供状末尾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
“……长安城中,丘俭日坐府衙,但诵《孝经》三遍,余无所为。桓范常于夜半抚剑长叹:‘吾恐魏社稷,将倾于长安西门之内矣!’”
姜维俯身拾起,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迹,良久,唇角微扬,竟露出一丝极淡、却极锋利的笑意。
堂中诸将,尽皆肃立。窗外,日轮正悬中天,光芒万丈,泼洒于槐里城头残破的汉家旌旗之上,将那一抹赤色,照得灼灼如焚。
而百里之外,长安西门内,桓范独坐空堂,手中长剑终于滑落,锵然坠地。他佝偻着背,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喃喃自语,声若游丝:
“西门……西门……”
风过廊庑,卷起满地枯叶,簌簌如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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