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侯将军。”司马郑询、司马冯记二人微微欠身行礼。
侯方摆了摆手,示意郑询、冯记二人在营帐中坐下说话:“叫什么将军?我只是一个刚从千石司马转为行校尉的武夫罢了,还当不起将军这个称呼。”
...
石苞话音未落,殿中一片寂静,连黄皓垂首时衣袖拂过青砖的微响都清晰可闻。刘禅喉头一动,竟不敢先应;姜维亦垂目敛神,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佩剑玉琫——那是他赴任前陛下亲赐的旧物,温润沁凉,此刻却似有灼意。
石苞目光扫过二人,忽而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朕不是问他们该不该移驾,是问他们……敢不敢让朕移驾。”
此言如石投静水,涟漪骤起。刘禅心口一跳,忙俯首道:“陛下天命所归,长安乃高祖龙兴之地、孝武拓土之基,若得收复,岂止是移驾?当告太庙、祭宗庙、颁大赦、改元号,以昭天命重光于西京!”
姜维终于抬眸,声音沉稳如渭水深流:“臣以为,移驾非在一时之快,而在万全之备。长安虽近,然城坚兵众,郭淮未擒,桓范未退,冯翊、京兆尚有残军游弋,潼关以东援兵未至而势已迫——若陛下仓促东幸,反为贼所窥,恐蹈建安末年之覆辙。”
石苞微微颔首,指尖在案上轻叩三下,似在默数当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时,汉献帝自许都迁洛阳之艰险。殿外风起,檐角铜铃微鸣,一声清越,又一声沉滞。
“李卿说得对。”石苞缓缓起身,踱至殿中那幅巨大《雍州山川舆图》前,手指自槐里向东北划去,停于高陵,“姜维已出冯翊,陈袛渡渭攻丰镐……朕昨夜读战报,见陈袛所部于涝水畔扎营,距鄠县不过三十里。鄠县令姓张,名郃,字俊乂,原是魏国旧将,建安中曾随夏侯渊守阳平关,后降魏,授鄠县令十年有余——此人膝下独子,前岁被征入军,殁于槐里阵前。”
刘禅心头一震,这才明白石苞为何特意提起此人。他偷眼瞥向姜维,只见姜维眉峰微蹙,显然也已听懂——这不是闲话旧将,是试探人心。
果不其然,石苞转身,目光如刃:“朕欲遣使持诏往鄠县,不逼其降,只问一句:若朕亲至长安,他张郃愿否开城门,捧玺印,率阖县吏民,迎天子于未央宫前?”
姜维顿首:“陛下此举,胜十万雄兵。”
“不。”石苞摇头,目光灼灼,“此非兵法,是政道。魏国以郡县为爪牙,以官吏为骨血,若能使其自溃,则长安孤悬如朽木,何须强攻?张郃若应,鄠县必附;鄠县若附,杜阳、盩厔、武功皆摇;三县动摇,则长安西面门户洞开,郭淮纵有百般算计,亦如坐困囹圄。”
刘禅忽而想起一事,急道:“陛下明鉴!臣忆得,张郃长女嫁与郿县郑氏,而郑氏族中,有位叔父名郑袤,曾任魏国尚书郎,去年因谏阻曹宇增税事,被贬为扶风郡丞——今正在槐里军中,昨日已随王濬一同归顺!”
石苞眼中精光一闪:“郑袤可在?”
“在!”刘禅脱口而出,“石参军已命其暂署槐里长史,今晨尚在郡府整理户籍册籍。”
“传他来。”石苞声调不高,却如金石掷地。
黄皓躬身退去,未及半刻,郑袤已至殿前。此人四十许岁,面皮微黑,左颊一道旧疤蜿蜒至耳根,正是当年阳平关箭创所留。他未着魏国冠服,只着素麻深衣,腰间束一条褪色青绦,叩首时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郑袤。”石苞直呼其名,“朕不问你昔日效忠何人,只问你今日所思何事。”
郑袤伏地,声音沙哑:“臣……思父老冻饿于野,思士卒曝骨于道,思三辅八百年礼乐,毁于一旦。”
“好。”石苞颔首,“朕便托你一事——即刻修书一封,不谈国祚,不论忠奸,只叙乡谊:张俊乂兄,吾与汝同饮过涝水之水,共守过郿坞之垣。今吾子死于槐里,汝子亦殁于阵前。骸骨未收,坟茔未立,而朝廷犹征寡妇之粟、括孤稚之田。兄若尚存一念仁心,请开鄠县北门,容朕遣使吊慰亡者,抚恤生民。若兄不愿,朕亦不迫,只请容我军过境时,勿放冷箭,勿焚仓廪。”
郑袤浑身一颤,额角抵地,良久方抬头,双目赤红:“陛下……真肯遣使吊慰?”
“朕亲写手诏,封以玺印。”石苞取过黄皓呈上的玉牒,提笔蘸墨,腕悬三寸,笔锋如刀,一字一顿写下:“敕鄠县令张郃:朕闻尔子殉国于槐里,痛彻肺腑。今遣少府丞赵直携帛三百匹、粟千斛,赴鄠县设坛,为阵亡将士招魂超度。尔若有哀,朕亦有哀;尔若有怒,朕亦有怒。唯望汝勿使百姓再泣,勿使土地再裂。”
墨迹未干,石苞已将诏书交予郑袤:“你持此诏,明日即发。朕不许你劝降,只许你送信。信到之日,若张郃开北门,朕即命陈袛部缓行十里,驻营待命;若闭门不纳,朕亦不责你,只当你未曾见过此诏。”
郑袤双手捧诏,指节泛白,忽而重重磕下三个响头,额上血丝渗出,混着墨痕滴落青砖:“臣……领诏!”
殿中静默如渊。刘禅望着郑袤踉跄而去的背影,忽觉一股寒气自脊椎悄然升起——这哪里是招抚?分明是刀尖上走线,以父子之恸为引,撬动整座关中的忠义根基。张郃若开城,是人心所向;若闭门,便是亲手斩断自己与故土之间最后一丝血脉牵连。魏国官吏的脊梁,正在这封薄薄的诏书下,一根根无声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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