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劈砍,所过之处,魏军阵列如纸糊般层层剥落。
魏军中军左翼,开始动摇。
而就在此刻,一直沉默伫立、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的姜维本阵,终于动了。
一万五千步卒,虎步军为主干,吴班、吴懿旧部为骨干,高翔遗将为羽翼,整整十二个大方阵,在鼓声催动下,如磐石移山,缓缓向前推进。他们不快,却无可阻挡;不吼,却令人窒息;不乱,却令敌胆寒。每一步踏下,地面微颤,盾墙如山移动,长戟如林森然,弩机上弦之声咔嚓作响,汇成一片死亡的寂静。
姜维本人,就在这座移动的钢铁堡垒中央。
他未披重甲,只着一身玄色锦袍,外罩银鳞软甲,腰悬长剑,手持一杆素白令旗。他目光平静,扫过前方魏军中军,扫过正在溃退的魏军左翼,扫过仍在顽抗却已孤立无援的魏军右翼——郭淮的步卒,此刻正被柳隐与句扶残部死死咬住,前后不得相顾。
他轻轻一挥令旗。
鼓声再变。
不再是缓慢的搏动,而是急促、密集、如暴雨倾盆!
一万五千步卒,齐步踏出,大地轰鸣!
他们不再缓行,而是加速,再加速,最终化作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朝着魏军中军核心,轰然撞去!
糜威正在中军高台上指挥,忽闻鼓声骤变,又见北面句扶军阵竟毫无征兆地向后退却,南面姜维大阵却如苏醒巨兽,挟万钧之势奔涌而来,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猛然转身,望向左翼——那里,糜照五千铁骑正凿穿己方防线,所过之处,魏军旗倒人翻,烟尘遮天蔽日;再望右翼,秃发树机能、呼臣二部重骑已重新列阵,正自西、南两面缓缓合围,如铁壁压境!
他明白了。
不是上官雝溃败,不是廖化不支,不是句扶怯战。
这一切,都是饵。
诱他深入,诱他分兵,诱他骄狂,诱他将全部力量押在中央突破之上,而将两翼置于险地!
他霍然抬头,望向西北方——陈袛那两万二千骑,始终未动。此刻,他们依旧静静伫立,仿佛旁观者,可那静默本身,已是最大威胁。只要他稍有动摇,陈袛便会如雷霆劈下,断其归路。
糜威嘴唇翕动,想下令全军后撤,可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
退?已无退路。左右皆被重骑封死,后方是姜维铁壁,前方是汉军营寨残垣,溃兵堵塞道路,旗号混乱不堪。
守?中军虽精,可面对姜维一万五千步卒的正面冲击,加上糜照五千铁骑自侧后凿穿,加上秃发树机能、呼臣二部重骑即将完成合围……守,不过是延缓覆灭。
他缓缓摘下头上金盔,露出花白鬓角,手指微微颤抖。
八年了。他自以为已摸清季汉战法,自以为已洞悉姜维脾性,自以为雍州之地,可凭坚城、强兵、地利,稳操胜券。
可他忘了,姜维不是诸葛亮。
诸葛亮运筹帷幄,善谋全局,如老僧入定,步步为营。
姜维却是猛虎出柙,其势如烈火焚原,其志如寒铁淬锋。他不要你慢慢蚕食,他要你一击毙命;他不惧你十万雄兵,他只怕你不敢决战!
“传令……”糜威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全军……结圆阵!盾手在外,戟手居中,弓弩手内层轮射……死守!”
这是最后的倔强。
可圆阵未成,姜维大军已至。
第一排盾手,被虎步军以撞木般的冲击力撞得倒飞而出,盾牌碎裂,人如断线风筝;第二排长戟手,刚举起武器,便被密集弩箭覆盖,箭镞破甲入肉,惨嚎声未起,已淹没在更猛烈的撞击声中;第三排弓弩手尚未拉满弓弦,糜照五千铁骑已自侧后杀到,长枪挑、环首刀劈、马蹄踏,圆阵尚未闭合,便已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血口!
姜维立于阵前,眼见魏军圆阵在汉军三重打击下如纸糊般崩解,终于抬手,指向魏军中军将旗所在——那是糜威亲立之处。
“擒贼,先擒王。”他淡淡道。
话音未落,身后亲兵队中,十名身披重甲、手持丈二长槊的壮士齐步踏出,如十座铁塔,直扑魏军将旗!
而就在此刻,西北方,陈袛的将旗,终于缓缓抬起。
两万二千骑,开始移动。
蹄声初起,如春雷隐隐,继而汇聚,如江河奔涌,终至震耳欲聋,撼动天地。
魏军全线,崩溃。
不是溃散,是崩塌。
不是败退,是湮灭。
姜维没有看溃兵,也没有看将旗倒下的地方。
他只是静静伫立,望着东方初升的太阳,阳光洒在他银鳞软甲之上,反射出凛冽寒光。他身后,是正在收割残敌的汉军士卒,是高举汉旗欢呼的将领,是堆积如山的魏军器械与尸体。
许游策马来到他身侧,低声问道:“将军,下一步?”
姜维收回目光,看向茂陵城方向,那里,邓芝的一万二千精锐,正严阵以待,如一把出鞘利剑,只待最后一击。
“传令。”姜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令邓芝将军,即刻进逼茂陵城南门。令句扶、柳隐二部,整顿残兵,接应邓芝。令陈袛军师,率所部骑军,绕至茂陵城北,断其援军归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战场,扫过那些仍在拼死抵抗的魏军残部,最终落在远处硝烟弥漫的槐里方向。
“另——飞骑传报丞相府,”姜维一字一句道,“关中大捷,魏将糜威授首,魏军七万众,歼敌五万三千,俘获二万六千,降卒一万九千。茂陵围解,长安门户已开。”
许游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颤:“遵命!”
姜维却未再言语。他缓缓解下腰间长剑,剑鞘古朴,铭文斑驳,乃先帝刘备所赐,名曰“承汉”。
他轻轻抚过剑鞘,指尖触到一处细微裂痕——那是建兴十二年五丈原,他最后一次随丞相出征时,被魏军流矢所激,剑鞘崩裂所致。
八年过去,裂痕犹在。
他抬头,望向长安方向,目光深远,仿佛穿透千山万水,看见未央宫阙的残影,看见未央宫前那株已枯萎多年的汉家社稷树,看见树下,那个曾指着星空,教他辨认北斗七星的老人。
“丞相……”姜维唇齿微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今日,复兴汉室了吗?”
风过原野,卷起漫天黄沙,拂过汉军旗帜,猎猎作响。
旗上,一个巨大的“汉”字,在朝阳下,红得灼目,红得滚烫,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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