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景初元年十二月这个时间段内，魏国内部正在忙于曹睿驾崩之后的人事安排，以及皇帝更迭带来的一系列繁琐的礼制之事。

    而隔壁的汉、吴两国，却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攻伐襄阳...

    孙登站在堂中，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扫过众人，却在陆逊脸上多停了半息。那半息里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弯的静默。陆逊喉结微动，袖中手指攥紧又松开，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浅白月牙——他竟不敢看孙登的眼睛，也不敢看顾雍的脸。

    顾雍始终未发一言，只将手按在膝头，青筋微凸，指节泛白。他身为左丞相，执掌尚书台十余年，从孙权初立江东到今日太子临朝议政，他见过太多“集部曲”“并兵力”的豪言壮语，也见过太多豪言之后尸横濡须、血染长江的惨状。建安二十四年，吕蒙白衣渡江取荆州，部曲私兵随主而动，战后论功，封赏皆由主将自决；黄武元年，陆逊火攻夷陵，诸将部曲各守阵位，彼此呼应如臂使指；可那一次，是孙权亲授印绶、亲颁军令、亲赴军前誓师三日！而今日……今日连一道正式诏书都未见，只凭太子一席话，便要诸将交出命根子般的部曲？

    朱桓见陆逊不语，忽而起身，解下腰间佩刀，“哐啷”一声掷于案前。刀鞘磕在漆案上，震得铜爵嗡嗡作响。他单膝跪地，双手捧起那柄刀，刀尖朝向孙登：“殿下若信不过臣，臣愿以项上人头为质！此刀随臣征战十五载，斩魏将二人、杀山越渠帅七名，刀刃缺口十三处，无一处不在臣亲率部曲陷阵之时所留！臣之三千部曲，非臣私兵，乃大吴之士卒、天子之爪牙、殿下之干城！今愿尽付朝廷，但求一令——令出即行，不待再问！”

    张承紧随其后，摘下冠缨，露出额角一道旧疤，深红蜿蜒如蚯蚓：“臣父张昭在时，常训臣：‘将者，国之爪牙，非家之鹰犬。’臣领兵十年，未曾私蓄甲士逾千，部曲三百皆由扬州良家子充选，每季校阅，必请郡尉监考。今愿尽数交出，唯求殿下允一事——来年攻襄阳，臣愿为先锋！”

    孙韶亦离席而出，掀袍跪倒：“臣祖孙坚讨董卓时，部曲不过五百；父孙河守泾县，部曲不满千人。我孙氏一门，何曾以私兵为荣？今殿下欲复汉室之旧制，革弊政、正军纪、一统号令，臣岂敢惜区区三千部曲？若陛下与殿下不允，臣明日便散其部曲，遣归乡里，自解兵符，回富春耕读终老！”

    话音未落，堂外忽有疾风卷入门内，吹得几盏油灯火焰狂跳，光影在众人脸上乱晃。朱据抬眼望向门外，只见天色已暗，乌云低压，远处隐隐传来闷雷滚动之声。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殿下，臣有一事不解。”

    孙登颔首：“朱将军请讲。”

    “臣父朱然镇守公安十余载，部曲六千，其中三千为水军精锐，善操艨艟、能驾斗舰，熟识汉水上游百里暗礁流势。若朝廷收编部曲，这三千水军，是编入中军水师，还是另设一营专司汉水舟楫？若是前者，中军水师主将周胤素习长江水性，未尝涉足汉水；若是后者，新营建制、粮秣调度、战船修造，所需钱粮皆非小数——不知户部可已备妥？”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连诸葛恪都微微侧身，看向顾雍。顾雍终于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古井寒潭，映着跳动灯火：“朱将军所问，正是老臣欲言而未敢言者。”他顿了一顿，声音低缓却不容置疑：“诸将献部曲，是忠；朝廷纳部曲，是权；然权之所在，必有责之相随。若收而不理、纳而不用、用而不养，不过将诸将私兵，转为朝廷空名耳。襄阳未克，而军心已涣；汉水未渡，而粮道先断——殿下，此非危言，实为悬顶之剑。”

    陆逊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踏前一步。他并未看顾雍，亦未望孙登，而是转向诸将，声音低沉却稳如磐石：“诸君慷慨赴义，陆逊感佩至深。然诸君可知，魏将曹真驻守长安，麾下虎豹骑尚存八千；司马懿坐镇宛城，新募青州兵两万，尽披铁甲；而襄阳守将夏侯楙虽非名将，却得魏帝亲赐金鼓、虎符、玺书，凡军中事，可专断而不必奏闻。我吴军若八万并进，需分三路：一路出庐江趋安丰，一路自寻阳渡江袭宜城，一路则由江陵北上，沿汉水直扑襄阳——此三路之中，哪一路能破魏军水寨？哪一路可绕过樊城坚垒？哪一路能在魏援未至之前，先断其汉水粮运？”

    他目光扫过全琮、朱桓、吕据，最后落在孙登脸上：“殿下既言与汉国共谋，汉军四万，必由魏延统率。魏延擅奇兵、好险道，若其自上庸斜谷突入，与我军会于樊城之下，则樊城可图；若其受阻于房陵，或为魏将郭淮所截，则我军孤悬汉北，退无可退，进不可守。此等军机，非仅部曲多寡所能决，实系于将帅调度、舟船工料、斥候细作、烽燧传信、乃至天时阴晴……殿下，可曾拟就《襄阳战策》？可曾调拨舟师二千艘、铁钉十万斤、桐油三万斛、生牛皮五千张？可曾遣人潜入襄阳，绘就城防图、勘定水门启闭时辰、探明夏侯楙夜巡路径？”

    孙登面不改色，却悄然握紧了左手——那是他幼时被孙权亲手掰断过的小指，至今伸屈略滞。他轻轻舒展五指，仿佛在适应某种久违的痛楚，然后开口：“陆公所问，句句如刀。孤惭愧，尚未尽备。”

    堂中骤然一寂。连烛火都似屏住了呼吸。

    诸葛恪却突然笑了。不是冷笑，亦非讥笑，而是极短促、极锋利的一声轻笑，如同刀锋出鞘刹那迸出的寒光。他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双手捧起：“殿下未备，臣已备之。”

    孙登怔住。

    诸葛恪将素帛递向陆逊：“陆公请看。此乃臣与汉国使者密会三昼夜所成《襄阳协约》，含三策九条：其一，汉军魏延部自上庸出兵，十月朔日发，十一月望日前抵房陵；其二，我军八万，分左中右三军，左军由全琮统率，出安丰，牵制魏将张郃；中军由殿下亲率，自寻阳渡江，直趋宜城，十二月初一日辰时三刻，务必抵宜城东二十里鹿门山下；右军由朱桓、吕据合领，自江陵溯汉水而上，十二月初三日亥时，须至襄阳南三十里岘山脚扎营。三军约定，十二月初五日寅时，三路齐发，以狼烟为号——黑烟三柱，攻城；白烟一柱，佯动；赤烟双柱，求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更兼此约附有十图：襄阳城防图、汉水航道图、樊城布防图、魏军辎重屯所图、汉国所供箭矢图样、我军所需橹盾尺寸图、冬衣棉甲配给图、军粮转运图、伤兵转运图、以及——”他忽然停住，目光如电，直刺顾雍，“顾公最忧之《户部支应明细图》！”

    顾雍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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