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北宫,永宁宫。
皇后郭瑶一身素孝,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见到大将军、燕王曹宇大步走入殿中,却又朦胧看得不甚清楚,一时间不禁起了些许惧怕之感。
准确来说,现在的她应当是郭太后了。
...
腊月十七,姜维率虎步军七千自沔阳西出,旌旗蔽日,铁甲映雪。汉中道上朔风如刀,卷起黄尘与霜粒扑打在士卒面甲之上,却无一人伸手拂拭。军阵前头,一杆“汉”字大纛猎猎作响,旗下马背上的姜维玄甲覆银鳞,腰悬长剑,目光沉静如古井,望向北地苍茫山势——那是陇山余脉的剪影,横亘于天水郡北境,仿佛一道沉默的界碑,将季汉腹心与西北边陲悄然割开。
行军第三日,至褒斜道口。此处已非昔日栈道险绝之状。自去年秋起,费祎督秦州民夫万余,在斜谷口凿石垒基、架木为梁,新修驰道宽达三丈,可容双车并行。道旁每隔十里设一亭舍,内贮干粮、薪炭、草料,更有医者驻守。姜维策马缓行于新道之上,指尖抚过路侧新立界碑,其上阴刻“建兴二十一年冬,秦州牧费祎督造”十一字,墨痕未干,字字如铁。
“费公此举,实为百年之计。”随行参军王嗣勒马侧立,轻声道,“自此之后,汉中至天水,行军可省五日,辎重转运亦减三成损耗。”
姜维颔首不语,只抬手示意后军加速。他心中清楚,此路非止为今日之征而设。待大军北上,若魏军猝然南犯,此道便是汉中门户之脊骨;若朝廷日后经营河西,此道更是贯通秦凉之主动脉。费祎所图,不在一时一役,而在万世之基。
是夜宿于斜谷口新筑之临渭亭。帐中烛火摇曳,陈袛披着狐裘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卷《秦州屯田图》,朱笔勾画处密密麻麻,尽是各处水渠走向、仓廪位置、戍堡间距。他右手执笔,左手按在左胸,指节泛白,似在压住某处隐隐作痛。法邈立于帐角,默然捧着一方铜炉,炉中炭火微红,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沉静。
“明日过陈仓故道,便入秦州境内。”陈袛忽开口,声音低哑却清晰,“费公已在陈仓城外备下三万石粟米、八千匹战马、三百具强弩。另拨民夫五千,专司修缮汧水浮桥。”
姜维放下手中牛皮地图:“陈仓距成纪尚有六百里,若以步卒日行四十里计,尚需十五日。但末将之意,不如分兵:虎步军主力仍循大道徐进,另遣三千精骑,由末将亲率,绕道隃麋、汧县,直插冀县之侧,一则扰敌耳目,二则可提前勘定北地郡至富平之通路,为鲜卑联军接应。”
陈袛抬眼,烛光在他眸中跳动:“伯约所虑极是。然……鲜卑轲比能部,真可信乎?”
帐中一时寂静。法邈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铜炉边缘。姜维却未犹豫:“轲比能遣其弟步度根为使,已于十日前抵沔阳,献良马百匹、貂裘三十领,并誓曰:‘鲜卑儿郎,皆汉家刀锋所指之处!’更以金刀剖牲血饮,盟于汉军祭坛之前。”
陈袛缓缓点头,却未置可否,只将手中朱笔搁下,轻轻叩了三下案沿。这是他与法邈之间早已约定的暗号——三叩,即令法邈速查。
法邈当即转身出帐,片刻后返,袖中已多一卷素帛。他展开呈于案上,其上墨迹犹新,乃自成都御史台急递而来的情报:“前日,益州刺史许允密奏:越嶲郡姑复县夷帅孟琰,遣使潜赴武都,携金珠数箧,欲购魏国流散甲胄三百副、弩机五十具。使者途中被我逻卒截获,供称……孟琰欲效昔年南中之乱,引魏人入寇,以胁朝廷加授‘越嶲王’。”
姜维目光一凛:“孟琰?此人三年前尚跪于陛下阶前,受赐金印紫绶,今竟生异志?”
“非孟琰一人。”陈袛声音渐冷,“巴郡涪陵,已有三姓豪右私铸铁钱,暗通魏国商贾;广汉太守府中,亦有掾吏私藏魏国《军律》抄本。法御史查得,诸般事端,皆溯源于一册残卷——《魏略·边郡志》。此书原为魏国秘藏,去年秋竟在成都书肆公然售卖,售者自称‘洛阳旧吏之后’,今已遁去无踪。”
帐外忽起寒风,吹得帐帘鼓荡如帆。姜维起身,掀帘而出。月色惨白,照见营地四周巡哨士卒肃立如松,火把燃起青烟袅袅升空。他仰首凝望北斗,星芒锐利如戟。此刻长安城头,陶钧或许正凭栏观星;洛阳宫中,曹睿或许正咳血染帕;而千里之外的辽东襄平,司马师大概正抚剑踱步于积雪庭院……天下棋局,并非只落一子。
次日破晓,姜维果分兵。三千虎步军精锐褪去重甲,换乘河西良马,每骑双鞍、负三日干粮、携两壶箭矢。姜维亲执令旗立于高坡,目送铁骑如黑潮奔涌而去,蹄声震得坡上枯草簌簌抖落。他未回头,只对身后亲兵道:“传令,虎步军主力,日行三十里,逢水则渡,遇山则绕,不得扰民一鸡一犬。”
陈袛闻报,只是将案上《秦州屯田图》翻过一页,提笔在汧水下游一处空白处批注:“此地宜筑堰,引水溉田三千顷,可养兵五千。”
大军继续北进。腊月廿三,至陈仓。费祎亲迎于城外十里,素袍未着官服,唯束青巾,手持一柄竹节杖,立于道左。他面容清癯,眼底却神光湛然,见姜维下马,只微微拱手:“伯约劳顿,费祎已备薄酒粗食,不敢言犒,唯敬将军赤心。”
席间无丝竹,唯炭火噼啪。费祎亲为姜维斟酒,酒色澄澈,入口微辛:“此乃秦州新酿‘陇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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