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恪将素帛展开一尺,众人只见其上墨迹犹新,朱砂批注密密麻麻,每一处皆有汉国驿使押印、吴国尚书台副署、甚至还有孙权亲笔朱批“准”字三枚!最末一页,赫然是汉国丞相诸葛亮亲笔所书:“汉吴同心,共复汉室。若违此约,天厌之,地绝之,神殛之。”
陆逊接过素帛,手指微颤,却不是因惧,而是因惊。他一眼扫去,只见图中襄阳西门瓮城厚度标注为“丈二尺三寸”,而汉水南岸码头石阶数竟精确至“三百七十级”;再看户部支应图,连每千人日耗盐三斤、醋半升、姜末二两,皆列得清清楚楚。他猛地抬头,望向诸葛恪:“此图……何时所制?”
“七月十七日夜,臣自武昌返建业途中,在当阳县驿舍,与汉使密谈。”诸葛恪答得干脆,“汉使携图而来,臣逐条核验,三日三夜未合眼。其间,臣遣死士十二人,分赴襄阳、樊城、房陵,各绘草图七份,互为印证。殿下召诸将之前三日,臣已将最终图册送呈陛下御览,并得准许誊抄分发。”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所以,殿下并非仓促召诸将,而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东风,便是诸君手中部曲!”
堂外惊雷炸响,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幕,映得人人面目森然。雨点随即噼啪砸落,由疏而密,顷刻成瀑。檐角铜铃在风中狂响,如千军万马踏蹄奔来。
就在此时,张休忽然离席,快步走到堂口,撩开厚重帷帐。门外大雨如注,两名侍从浑身湿透,正奋力撑开一架巨大木架——那并非寻常伞盖,而是以百年楠木为骨、生牛皮为面、桐油浸透的巨型舆图架!架上铺展的,正是一幅三丈长、两丈宽的巨幅绢本《襄阳地理全图》!图上山川走势、水道纵横、城池关隘、营垒哨所,纤毫毕现;更以朱砂、靛蓝、赭石三色标注敌我态势,魏军旗号、汉军标记、吴军预设阵地,皆历历在目!
张休转身,雨水顺着他年轻却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殿下命臣督造此图,历时四十六日。臣不敢居功,此图实为汉国工匠依魏国降卒口述、结合我军细作三年所录,再经十一位山越向导辨认地形、三位老渔夫核定水文,方得成稿。今图已成,部曲将至,粮秣将发,舟师将集……只待殿下一声令下。”
孙登缓步走至图前,伸手抚过图上襄阳城墙——指尖所触,是厚厚一层桐油涂覆的绢面,冰凉而坚韧。他久久凝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堂风雨:“孤记得幼时,父皇教孤习字,第一句写的是‘汉’字。那时孤问父皇,为何不写‘吴’?父皇说,‘汉’字里有‘氵’,有‘廿’,有‘口’,有‘丨’——水润万物,廿载耕耘,万口同声,一柱擎天。天下纷乱已久,百姓不知汉家旌旗何样,只识得魏之玄甲、蜀之白旄。孤今日集诸君部曲,非为争一城一地,实为举一旗——让天下人看见,汉家衣冠,未绝于江东;让汉家子弟,知我大吴,非割据之吴,实继汉之吴!”
他霍然转身,目光灼灼扫过每一个人:“孤知诸君有疑、有惧、有惑。然孤更知——”他指向图上汉水,“此水自嶓冢山发源,东流入海,千年不改其向;汉家正统,亦如是水,纵有百折千回,终将东归大海!今我吴军北上,非为夺魏土,实为复汉疆;非为立吴帜,实为树汉旌!若诸君仍疑,孤愿立血誓:此战若败,孤卸太子印绶,削发为僧,永守钟山孝陵,为我吴国阵亡将士诵经超度!”
话音落地,满堂无声。唯有雨打屋瓦,如万鼓齐擂。
陆逊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呛啷”一声横于案上。剑鞘乌沉,剑镡镶嵌七颗星纹,正是当年孙权授他讨伐关羽时所赐的“七星剑”。他俯身,右手拇指划过剑刃,鲜血顿时涌出,滴在素帛《襄阳协约》之上,迅速洇开一片暗红。
“陆逊愿以性命为誓,此战若胜,愿辞丞相职,归隐富春江畔,教稚子习《春秋》;若败……”他抬起眼,目光如刀,“请殿下斩此剑,以谢天下!”
顾雍望着那滴血,久久不动。良久,他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印——非是丞相印,而是他祖父顾奉当年任汉尚书仆射时,汉帝亲赐的“侍中之印”。玉质温润,印底镌着“奉天承运”四字,边角已磨得圆滑。他将印按在《襄阳协约》末页空白处,用力一捺,青痕深嵌于帛上。
“老臣无能,未能早参此谋。”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然老臣信殿下,更信——”他目光扫过诸葛恪、朱桓、全琮、吕据、张承、孙韶、朱据,最后落在孙登身上,“信我大吴儿郎,不输魏蜀半分!”
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天光刺破阴霾,不偏不倚,正照在堂中那幅巨幅《襄阳地理全图》的中央——襄阳城头。
孙登走上前,自案上取过一支朱砂笔。笔尖饱蘸浓墨,却未落图上,而是缓缓提起,悬于半空。他凝望那束天光,忽然一笑,笑容清朗如少年,却又沉厚如山岳:“诸君且看——”
他手腕一沉,朱砂笔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弧线,不落于图,不沾于帛,只于虚空之中,勾勒出一面猎猎招展的旗帜轮廓:旗杆挺直,旗面舒展,旗角翻飞——那分明是一面汉家赤旗,旗上并无文字,唯有一轮金乌,振翅欲飞!
“此旗,”孙登声音清越,穿透雨霁初晴的寂静,“孤已命尚方监铸就。旗杆用昆仑山阴沉木,旗面以云锦织就,金乌以纯金丝盘绣。待大军开拔之日,此旗将立于中军大纛之侧,与吴国青龙旗并肩而立——不为僭越,不为标榜,只为告诉襄阳城上每一个魏卒:尔等所守之城,本属汉家;尔等所持之矛,原护汉疆;尔等所食之粟,曾纳汉赋!”
他放下朱砂笔,整衣正冠,对着满堂将相,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次,顾雍与陆逊,同时离席,郑重还礼。
堂外,一只白鹭掠过雨洗新晴的天空,翅尖掠过澄澈如镜的池水,水面倒影里,恰映出太子府高悬的匾额——“兴汉堂”。
三个鎏金大字,在斜阳下熠熠生辉,仿佛自三百年前那场未熄的烈火中,重新燃起。
张休默默上前,取过一方素绢,轻轻覆在那幅巨图之上。绢面微潮,却掩不住底下山川的磅礴轮廓。他退后三步,垂手而立,目光沉静如水。
无人说话。
唯有檐角残雨滴落,嗒、嗒、嗒……敲在青砖地上,像一声声倒计时的鼓点,敲向那个即将被重新书写的年号——
黄龙四年,冬,十月。
汉家旌旗,将再次飘扬在襄阳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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