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汧水之冽、麦曲之厚,酿于地窖百日。尝之,可知秦州民力未竭。”
姜维一饮而尽,喉间灼热,心头却是一清。他知费祎之意——非夸酒美,实言秦州可支大军久驻。果然,费祎随后取出一匣,打开,内中非金非玉,而是厚厚一叠竹简:“此乃秦州各郡今岁垦田新增之数、仓廪实存之录、民户增丁之籍。另附三策:一曰‘借屯养战’,以军屯之粮补远征之耗;二曰‘以工代赈’,修筑陇山北麓驿道,募流民五千,工食由军中支给;三曰‘盐铁专营’,收陇西盐池、天水铁山,岁入可抵军费三成。”
姜维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费公思虑周密,此策若行,秦州十年无饥馑,三十年可为汉室脊梁。”
费祎摇头:“脊梁非在一州,而在人心。伯约可知,前日我至冀县,见老农扶犁,口中所歌非《诗》非《骚》,竟是《出师表》后三章?彼云:‘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唱至‘今当远离,临表涕零’,老农泪落犁沟,谓我曰:‘丞相虽逝,其声犹在吾辈喉中!’”
姜维默然良久,举杯向北:“丞相在天之灵,当慰矣。”
腊月廿八,大军抵成纪。城门洞开,郡守以下官员列队恭迎。成纪县衙已改为临时帅府。姜维入内,见堂上悬一巨幅绢图,正是凉州至北地郡全境地形,山川、河流、关隘、驿站,纤毫毕现。图侧题一行小楷:“凉州牧李福敬献,建兴二十一年冬。”
李福未至,却遣长史携图而来,并附密信:“轲比能部前锋已于正月初一抵富平,兵不过五千,皆控弦之士,然马瘦毛长,似经长途跋涉。其使言:‘单于欲观汉军气象,故先遣精锐来候。’又云:‘魏国北地太守张既,前日遣使至富平,馈牛羊百头,单于笑纳之,旋即斩使,悬首于营门。’”
姜维召来陈袛、法邈共观此图。法邈指尖划过图上富平至萧关一线,忽道:“张既献牛羊,是试探,亦是离间。轲比能斩使悬首,看似忠烈,然其部众马瘦,恐非因远途,而是缺粮。魏国若真断其粮道,鲜卑何以 sustain 万余骑之用?”
陈袛捻须沉吟:“故而轲比能急需一场胜仗,以夺魏国边郡粮秣,立威于诸胡。他愿为先锋,非为汉室,实为自身。”
姜维目光如电:“既是如此,我等便助他一场胜仗。”
正月初三,姜维命虎步军主力暂驻成纪,自率两千轻骑北上。正月初七,抵富平。城外三十里,鲜卑大营连绵如云,篝火彻夜不熄。轲比能亲出十里相迎,虬髯如铁,披狼皮大氅,腰挎弯刀,见姜维至,竟翻身下马,以鲜卑古礼,右手抚胸,深深躬身:“汉家大将军,草原之鹰终于见到昆仑山巅的雪峰了!”
姜维亦下马,解下腰间佩剑,双手奉上:“此剑随我征陇西、破祁山,今赠单于,愿为汉胡盟誓之证。”
轲比能大喜,当场拔剑出鞘,就着月光细看剑脊寒芒,忽仰天长啸,声震四野。啸罢,他掷剑于地,抽出自己弯刀,一刀劈开面前冻土:“以此为界!自今而后,富平以北,魏国之地,汉胡共取之!”
当夜,两军会猎于萧关南麓。姜维遣汉军佯攻萧关西面,鼓噪如雷;轲比能则率八千精骑,衔枚疾进,突袭魏军囤粮重地——鹑觚原。魏军守将措手不及,粮仓火起,浓烟蔽月。汉胡联军乘势掩杀,斩首两千,俘获牛马万余,粮秣三万石。
捷报传至成纪,已是正月十一。陈袛立于县衙廊下,听斥候飞马禀报,脸上不见喜色,只将手中一枚温润玉珏缓缓攥紧。玉珏背面,刻着四个小字:“汉祚永昌”。
法邈悄然立于其侧,低声道:“将军,轲比能部缴获粮秣,尽数运回本营,未分汉军一粒。”
陈袛闭目,良久,方道:“分与不分,已不重要。他既烧了魏国粮仓,便再无退路。此火一起,魏国必遣重兵北上,萧关之侧,从此再无宁日。”
正月十二,姜维凯旋回成纪。城门大开,百姓夹道,有老妪捧枣栗,有童子献新麦,皆呼:“大将军归矣!”姜维立马城门,解下兜鍪,任朔风吹乱鬓发,朗声道:“此非维之功,乃汉家将士之勇,秦凉父老之助,亦乃鲜卑单于之信义!”
话音未落,忽有快马自南飞驰而至,马上骑士浑身浴血,滚鞍下马,扑至阶前,嘶声禀报:“启禀大将军!魏国……魏国吴懿,已率八万大军出洛阳,直指辽东!天子亲授斧钺,命其……平定公孙渊之叛!”
满城欢呼声骤然凝滞。风卷残雪,扑上姜维玄甲肩头,如盐似粟。
陈袛在堂内听见此讯,手中玉珏“啪”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纹。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痕,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苍凉,却又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锐利:“好……好一个吴懿!他终于出手了。这盘棋,终于……活了。”
法邈快步趋前,低声问:“将军,是否要……”
陈袛抬手止住,目光投向北方天际,那里,铅灰色的云层正被一道微光悄然撕开,露出底下深蓝如墨的穹顶。
“不必。”他声音轻如叹息,却字字如钉,“且看他如何伐辽东。我等只需……守住这条通往长安的路。”
风愈紧,雪愈疾。成纪城头,新换的“汉”字大纛,在暴雪中狂舞不息,猎猎之声,竟盖过了漫天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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