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起先只是檐角往下滴水,到了凌晨,院里的青石板便全湿透了。
老槐树挨着风,叶子翻来覆去,积水顺着叶尖往下掉,在地面砸出一个小水窝。
李敏霞五点多就起来了。
灶屋里亮着灯,锅盖被热气顶得轻作响。
她拿竹筷拨开盖子,看了眼锅里的小米粥,又往灶膛添了两根细柴。
罗熙缘从楼上下来时,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
袖口卷到手肘,右手虎口有块新烫出来的红印。
那是她前几天在特钢厂看出炉时,被飞来的火星燎到的。
当时忙着盯测试,回来以后也没管。
李敏霞一眼看见,把手里的锅铲放下了。
“过来。”
“怎么了?”
“手给我。”
罗熙缘扫了眼虎口,知道瞒不过去,只得把手递过去。
李敏霞拉着她坐到灶屋门口的小竹凳上,从柜子里翻出一管烫伤膏。
药膏用了大半,管身卷得扁的。
她挤出一点,拿棉签仔细涂开。
“你爸年轻那会儿去砖窑干活,也被火燎过。回家怕我骂,手藏在裤兜里。吃饭端碗都端不住,还说没事。”
罗熙缘由着母亲摆弄。
“真没什么,火星碰了一下。”
“皮不是你的?”
“是。”
“疼不疼也不是你说了算。手上长着肉,烧了就得养。”
李敏霞给她涂完药,又剪了块薄纱布贴上。
剪刀放回针线筐时,动作重了些。
“炼钢厂那么多人,用得着你站炉子边上?”
“我不站近点,他们心里没底。”
“那你站过去,钢水就听你的?”
罗熙缘没答。
她知道母亲不是要听道理。
外头的人只看见神农一号开进麦田,看见外资农机连夜降价,看见罗氏又赢了。
李敏霞看见的,却是女儿袖口底下那块烫伤。
“妈,粥要糊了。”
李敏霞回头揭开锅盖,拿勺子搅了几下,没再数落她。
堂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罗新德趿着布鞋出来,肩上搭着件旧褂子。
他先去屋檐下看了看天,又弯腰摸地上的水。
“这雨下得正好。玉米苗刚追过肥,再晒两天,根就该干了。”
说完,他闻到粥味,进灶屋拿碗。
罗熙缘坐在小凳上,看父亲往粥里夹咸萝卜。
罗新德吃东西快,几口下去,一碗粥少了半截。
“特钢厂的炉子还烧着?”
“烧着。”
“那两个德国老师傅吃得惯不?”
“一个爱吃酸菜,一个到现在还不会拿筷子。”
“不会拿筷子就给人家勺子。别在吃饭上难为人。”
罗新德咬了口馒头,“人家肯把手艺拿出来,咱就得待人厚道。”
“厂里给他们安排了单独的厨师。”
“那也别天天牛排面包。去东北了,得尝咱们的锅包肉。”
罗熙缘应了一声。
饭还没吃完,楼上的机房传来两下急促的提示音。
这动静跟平常的数据提醒不同。
尖,短,隔几秒又来一次。
罗熙缘把剩下半碗粥放下,起身上楼。
罗汶已经坐在电脑前了。
他脚上少了一只拖鞋,另一只拖鞋挂在脚尖,随着膝盖抖动,随时都要掉。
贴满动漫贴纸的笔记本接在主屏上,十几个红色窗口占满整面墙。
“姐,海外结算池出问题了。”
“哪里?”
“不是系统崩了,是集中兑付。”
罗汶把主屏切到神农令清算页面。
从凌晨三点十七分开始,分布在欧洲、北美和日韩的一百七十二个机构账户,同时提交了实物交割申请。
a级非转基因大豆,八十四万吨。
一级玉米,五十九万吨。
高纯度农业氯化钾,二十三万吨。
另有七万多吨植物油和冷冻肉类。
所有申请均要求在合同规定的最短交割期内完成,不接受延期,不接受等值替代,也不接受跨库换货。
罗熙缘扫完数字。
“账户有问题吗?”
“钱是真的,神农令也是真的。”
罗汶把账户关系图调出来,“这些机构表面上没联系,往上穿透七八层,最后都能落到华尔街那几家投行,还有日韩两家财阀手里。”
“他们花真金白银买令,来兑咱们的货?”
“对。”
罗汶把棒糖咬得咔哒一声。
“这帮人不是来买粮的,是来挤兑的。”
神农令不做无锚发行。
后台每生成一份结算凭证,对应仓库便会锁定等值现货。
按制度来说,海外持有人拿令兑粮,属于最正常的贸易流程。
可正常流程架不住同一时间集中发生。
一百七十多个账户,把实物交割指令压进九座指定仓库。
要求最严的几笔,还附带了欧洲第三方检测机构进场验货的条款。
清算期限,七十二小时。
“他们选的都是东部沿海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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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汶调出天气图,“这一带连下九天雨,铁路运力紧,港口散货泊位也在检修。他们提前做过功课。”
“总库存够不够?”
“总数够。可合格交割库存只多出百分之六。”
罗汶的脚不抖了。
“只要有一座仓出问题,神农令就会被认定实物兑付不足。国外已经有人开始放消息,说咱们那六百万吨粮都是重复质押,仓库里根本没那么多东西。”
屏幕右侧,海外财经媒体的报道数量还在增加。
标题写得很克制。
内容却都指向同一件事。
中国企业发行的农业数字凭证,是否真的拥有足额现货支撑。
有人已经在离岸市场压低神农令的协议报价。
还有机构拿着集中兑付申请,公开倒数交割时间。
罗熙缘拖过椅子坐下。
她拿起桌上的纯银打火机,没点火,只把盖子打开又合上。
咔哒。
咔哒。
第三下还没响,林薇推门进来了。
她外套穿得匆忙,衬衫领口有半边压在里面。
手里抱着平板,屏幕上全是各仓的实时报表。
“大卫正在赶回来。”
林薇把平板放到桌面。
“清算备用金没问题。海外账户也没有抽逃。不过实物交割集中在七十二小时内,运力和检验线会吃不消。”
她点开一份明细。
“最麻烦的是江州港七号仓。账面锁定四十七万六千吨a级大豆,昨晚自检时,三号筒仓的水分数据有过异常跳动。”
“多少货?”
“四万七千六百吨。”
“现在的数值呢?”
“恢复正常了。”
罗熙缘把打火机合上。
“恢复正常不代表正常。”
“我已经让审计组过去了。”
“我们也去。”
林薇看了眼外头的雨。
“现在?”
“现在。”
楼下的粥还冒着热气。
李敏霞听见车子发动,从灶屋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饭盒。
盒里装了两个白煮蛋,还有四个刚烙好的葱油饼。
“饭都没吃完,又往哪跑?”
“江州港。”
“多远?”
“开车两个多小时。”
李敏霞把饭盒塞给她,又把伞往她手里送。
“饿了就吃,别总拿咖啡顶。那个东西喝多了,胃里烧。”
罗熙缘接过饭盒。
车门关上前,她往灶屋看了一眼。
自己的半碗小米粥还摆在桌上,旁边那双筷子斜靠着碗沿。
罗新德没问出了什么事。
他站在门槛里面,只说:“仓里的粮,别糟践。”
“知道。”
车子出了罗家村。
雨刷左右摆动,刮开的视野很快又被水覆盖。
省道两边的水田连成大片,早稻已经长到膝盖高,叶片被雨压得往下伏。
赵虎开车,大卫坐副驾驶打电话。
他半小时前刚从省城机场下来,衣服都没换,直接让接机车送到高速口会合。
“九座仓库的负责人全通知到了。”
大卫扣住话筒,转过身。
“海外那帮人带的验货团队也出发了。欧洲农业标准委员会派了二十六名检验员。温斯顿没来,他的秘书艾略特带队。”
“他们动作挺快。”
林薇说。
“当然快。船都提前停在公海了,等着咱们开仓。”
大卫的火气压不住。
“这帮人花钱买咱们的粮,又花钱雇船,还花钱请检验机构。费这么大劲,只为找一个仓单对不上。”
“找到一个就够了。”
林薇翻着报表,“神农令靠的是实物信用。只要出现重复质押或者虚假仓单,后面所有现货都得跟着被怀疑。”
大卫拿起车里的矿泉水,喝了两口。
“实在不行,先暂停大额兑付。合同里有极端市场波动的延期条款。”
“不暂停。”
罗熙缘看着窗外。
“可七十二小时太紧。”
“他们等的就是暂停。”
她把母亲装的饭盒打开,拿出一个鸡蛋,磕在盒盖边缘。
蛋壳剥得不快,细碎的白壳落在纸巾上。
“神农令推出时,我们跟所有人说,拿令能提货。现在有人真来提了,我们说人太多,得等等。”
“那这套东西跟银行柜台里取不出钱的纸,有什么区别?”
大卫没再说延期。
林薇问:“如果查出七号仓真有问题呢?”
罗熙缘把鸡蛋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
“有多少问题,认多少。”
“赔付会很大。”
“那也认。”
江州港建在长江支流入海的位置。
远就能看到一排高大的圆筒仓,灰白色外壁被雨淋出深色水痕。
几条传送廊桥横跨厂区,皮带机停着,检修人员穿雨衣蹲在支架旁。
黑色商务车驶进大门时,仓库负责人梁启明已经等在办公楼前。
他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工装外套洗得泛白。
右脚有点跛,走快了肩膀会跟着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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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座仓干了二十多年,从国营粮库一路干到嘉吉收购,后来又等来罗氏接盘。
“罗总,林总。”
梁启明撑伞过来。
“审计组已经进三号仓了。仓里粮没丢,也没挪过。我敢拿命担保。”
罗熙缘没接他的伞。
她撑开李敏霞给的黑伞,沿着仓外排水沟往里走。
“没人问你丢没丢。”
梁启明跟在旁边。
“那您担心什么?”
“水分。”
他的脚步乱了半拍。
这个变化没有逃过林薇。
林薇把平板合上,没当场问。
三号筒仓外,审计人员正在拆传感器。
几名穿白色工作服的质检员从不同深度抽取样本,分装进编号袋。
仓门打开后,潮热的豆腥味涌了出来。
大豆堆在仓内,表面看不出异常。
颗粒饱满,颜色也正。
可往下取到两米,手探进去便能感觉到温度高于表层。
陆远舟派来的粮油专家捏开一粒豆,放在鼻下闻了闻。
“还没霉变。”
他把豆子放到水分快检仪里。
几秒后,数据出来。
百分之十三点四。
a级交割标准要求百分之十三以内,误差不得高于百分之零点一。
又测一份。
百分之十三点五。
第三份取自仓底,百分之十三点七。
仓外雨点敲着金属雨棚,没人开口。
罗熙缘看向梁启明。
“昨晚系统报多少?”
“十二点九。”
“现在解释。”
梁启明垂着脑袋,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两下。
“传感器……校过。”
“谁校的?”
“我。”
大卫往前走了一步。
“你把传感器动了?”
梁启明没有躲。
“前天晚上,仓顶西侧的通风管进了雨。豆温往上走,水分也超了。我让人开风机,想用两天时间把水分压回来。”
“为什么不报?”
“报上去,这批仓单立刻变红。月底有一次集团评级,七号仓要是再出问题,就得降级。”
梁启明说到这里,用手抹了把下巴上的雨水。
“仓里八十三个老职工。前头嘉吉撤资时,大伙已经被遣散过一次。罗氏接盘才半年,工资刚恢复。仓库降级,装卸线要外包,至少得走三十个人。”
“所以你改数据?”
“我只想争两天。”
梁启明喉咙发紧,咳了两下。
“粮没坏。烘干线开足,四十八小时能降下来。我没想拿坏粮糊弄谁。”
罗熙缘走到传感器旁。
拆下来的探头放在工具箱里,接线口缠着一圈新胶布。
设备日志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三分,有人用管理员权限重置过校准值。
“管理员密码谁给你的?”
“嘉吉留下的老系统,一直没换。”
罗汶在电话里听见这句话,立刻接入七号仓后台。
不到五分钟,结果出来了。
“姐,旧设备接口没有完全并进神农三代加密层。仓储数据虽然上链,但传感器端保留了本地校准权限。”
罗汶那边停了几秒。
“这是系统验收漏洞。我的责任。”
梁启明摆手。
“跟罗总弟没关系。是我动的。”
“你动数据是你的责任。”
罗熙缘说,“他没把口子封住,是他的责任。两笔账分开算。”
梁启明站在雨棚边缘,半边肩膀被风吹进来的雨打湿。
“罗总,您怎么处置我都行。别把那八十多个人赶走。进水是我让夜班少开了两组风机,怕电费超预算。工人都按我的安排干,跟他们没关系。”
“电费为什么不能超?”
“上个月换了三台提升机,维修预算花完了。”
林薇翻开仓库费用报表。
预算确实见底。
七号仓属于刚接手的旧资产,设备年限长,维修频率高。
为了把全年成本压进收购计划,财务给的机动额度不宽。
梁启明不愿再申请超支。
他怕总公司觉得这座仓是个填不完的窟窿。
他保的是八十多人的饭碗。
可他动了仓库的秤。
罗熙缘把抽样袋交还给质检员。
“梁启明,从现在起,暂停你全部职务。修改仓储数据的记录移交内审和监管部门,该承担什么后果,按规矩来。”
梁启明点了下头。
“我认。”
“八十三名职工,一个不动。”
他愣住。
“仓库维修预算今天补齐。屋顶、通风管、传感器,全换。”
梁启明的嘴唇动了两下。
罗熙缘没让他说感谢。
“你想保他们,可以来找集团,可以拍桌子,可以骂财务不懂粮仓。”
她看了眼三号仓里成片的大豆。
“不能动秤。”
“秤歪了,这八十三个人才真没饭吃。”
梁启明用袖子擦了把额角,退到旁边。
林薇拿过记录表,在三号仓对应的四万七千六百吨后面画了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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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批次暂停交割。”
“送烘干线,重新定级。”
罗熙缘说,“不合a级的,降级处理。任何一粒都不许混进交割仓。”
大卫看着时间。
“这样一来,七十二小时内少四万七千六百吨。最近的合格库存,在六百四十公里外的淮北十二号仓。”
“调过来。”
“铁路计划排满了。”
“公路呢?”
“需要一千五百辆重卡。连续下雨,部分省道还在交通管制。”
赵虎拿起对讲机。
“神农地网沿线有多少车,我现在查。”
数据很快汇总。
江州、楚地、皖北三地,可在六小时内调动的粮运重卡共有九百七十二辆。
剩余运力要从更远的地方抽。
林薇把路线图放大。
“卡车一次运不完。淮北到江州,往返最快十八小时。七十二小时能跑三趟,司机和车辆都扛不住。”
“铁路还有没有别的货能让路?”
“有一列神农重工的特钢配件,明晚发往南方农机厂。”
“延后。”
魏长山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老头听完事情,只问一句:“耽误几天?”
“最多四天。”
“那就让粮先走。机器晚四天出厂,麦子不能晚四天进仓。”
铁路腾出二百四十个车皮。
仍旧不够。
大卫把几座仓库的空余库存全拉到屏幕上。
“还差一万一千吨。”
林薇说:“可以动双林县深加工厂的压榨原料。”
“那是下周的生产用料。”
“停两天线,损失三千多万。”
“调。”
命令一条发出去。
淮北十二号仓开仓。
双林县暂停两条压榨线。
原定给神农重工运钢材的货运列车改道装粮。
九百多辆重卡从不同物流节点向北集结。
七号仓的烘干线全部启动。
湿豆并不混入兑付,而是抢救性降水,后续重新检测,能保住多少算多少。
上午十点,罗氏集团发布公开公告。
公告没有把四万七千六百吨的问题藏起来。
三号仓传感器被人为调整。
相关批次暂停交割。
负责人停职接受调查。
持有对应仓单的客户,可选择更换同等级现货,也可拿回人民币结算本金,并获得合同约定的足额赔付。
公告下面,附了原始传感器日志、抽样记录和调粮路线。
大卫看着发送按钮,手停了两秒。
“这一发,海外媒体得翻天。”
“发。”
公告上线。
十分钟后,神农令在离岸协议市场的折价扩大到百分之七。
二十分钟后,几家海外财经频道打出大标题。
神农仓单首次确认数据造假。
华尔街的评论员在直播节目里断言,七号仓只是被发现的一座仓,其他仓库或许存在更多问题。
艾略特带着检验团抵达江州港时,已经是下午。
他四十多岁,金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只窄边公文包。
下车后先看了看七号仓门口聚集的记者,再看向正在装车的仓储工人。
“罗女士。”
他走到雨棚下,主动伸手。
“我们又见面了。”
“见过吗?”
“魔都论坛。我坐在温斯顿先生后排。”
“没留意。”
艾略特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随后收回。
“贵公司今天的公告很坦率。不过,坦率不能替代履约。”
“当然。”
“我们提交的兑付申请,要求原仓交割。将其他地区的粮食调来,是否违反仓单对应原则?”
秦曼把合同放到他面前。
“请看第十四条。指定交割仓出现质量异常时,发行方有权以同等级、同数量、同来源认证的现货完成替换。替换运输成本由发行方承担。”
艾略特翻到那一页。
“我知道这条。但我们有权对替代货物重新检验。”
“检。”
“全批次抽查,不是比例抽样。”
“可以。”
“检验机构由我们指定。”
“可以,但中方国家实验室和神农系统同步留样。”
艾略特合上合同。
“罗女士很有把握。”
“粮在路上。”
“据我所知,路并不好走。”
“你可以等。”
艾略特没有再聊。
他带来的二十六名检验员分成九组,进仓、抽样、校准设备。
摄像机从他们下车起便全程跟拍。
他们查得很细。
仓顶通风温度。
仓底虫害诱捕器。
每一批粮的入库时间。
种植地块的农药使用记录。
甚至连运输车辆上一次装过什么货,也要调神农系统的清洗数据。
七号仓没有阻拦。
能开的门全开。
能调的账全调。
晚上八点,前两批抽检结果出来。
全部合格。
九点半,四号仓一份样品的杂质率接近上限。
检验员要求扩大取样,重新测了十二份,仍在标准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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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略特的秘书不断接电话。
最开始,他每接一通,都会往记者区看一眼。
到了后半夜,电话越来越少,他手里的咖啡却添了四次。
调粮车队没那么顺利。
凌晨一点,皖北高速发生山体落石,四百多辆卡车被迫改走县道。
县道窄,部分路面泡了水,重卡通行速度降到每小时二十公里。
赵虎人在前方调度。
电话里全是雨和发动机的动静。
“罗总,前头石桥限重,满载车过不去。交通部门正在清障,至少还得五个小时。”
“还有别的路吗?”
“绕行一百三十公里,时间来不及。”
“卸货分运?”
“周边小车运力不够。”
旁边有人喊了几句方言。
赵虎离开电话,过了会儿又回来。
“附近三个合作社的人来了。”
“他们来干什么?”
“调拖拉机和中型农用车。大车过不了桥,就在桥这边卸,分批拉到桥那边,再装进空车。”
“需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
半个小时后,神农系统向沿线合作社发出临时协助请求。
没有写动员口号。
只写了地点、货量、工钱和安全要求。
雨还在下。
第一批赶来的,是桥东镇的二十七辆拖拉机。
后面跟着农用三轮、四轮小货车,还有合作社平时运化肥的小型平板车。
司机大多穿着雨衣,裤腿卷到膝盖。
有人刚从被窝里起来,脚上趿着塑料凉鞋。
也有人带了热水和干粮,往路边的临时卸货点一放,转身便去帮着盖篷布。
神农地网的调度员按车称重、登记、编号。
粮从大车卸下来,穿过限重石桥,再装进桥西等待的空车。
没人白干。
每一趟运费实时记入合作社账户。
可赶来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桥东镇老支书坐在拖拉机副驾,披着件军绿色雨衣,拿扩音喇叭喊:“装够数就走!别贪一趟多拉,桥坏了谁都别想过去!”
一个年轻司机笑他:“叔,您嗓子都破了,歇会儿。”
“我嗓子值几个钱?粮晚了才值钱!”
凌晨四点,桥两侧排起长的车灯。
赵虎站在雨里,作训服从肩膀湿到裤脚。
他拿着调度表逐辆核对,看见有人在篷布边缘打了死结,过去重新拆开。
“别打死结。到仓库卸货还得割绳,耽误事。”
手机响时,他用手背擦掉屏幕上的雨水。
“罗总,分运起来了。”
“安全放前面。”
“明白。”
“桥东合作社的名单记全。运费按夜间紧急运输标准结,不许少。”
“都记着。”
“让他们天亮前轮换,别疲劳驾驶。”
赵虎看了眼前面排队的农用车。
“他们不肯走。”
“那就把热饭送过去。”
电话挂断后,七号仓食堂连夜多开了六口锅。
面条、鸡蛋、卤肉,装进保温桶,由神农地网返程车送往桥东。
李敏霞装的葱油饼还剩最后一张。
罗熙缘坐在仓库办公室,把饼撕成两半,分给林薇。
饼已经凉了,葱花却还香。
林薇吃了两口,低头核对赔付账户。
“第一批自愿退款的客户有十七家,合计两万三千吨。按合同赔付,需要六千八百万。”『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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