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夜风顺着半降的车窗灌进来。
外滩那些霓虹灯带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流影,照在车厢后座。
罗熙缘把手机按灭,丢在身侧的皮座上。
车里很静,发动机的运转声隔绝在厚重的底盘下。
前排的大卫刚把领带扯松,见她挂了线,侧过身半趴在椅背上。
“燕京那边的电话?”
大卫问。
罗熙缘看着窗外飞退的街景。
江面上几艘货轮正亮着灯缓慢移动。
“华尔街那帮人坐不住了。”
她语调放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金融结算上没卡住咱们的脖子,现在准备从实体工业下手。他们联系了日韩的农机财阀,要在核心机床和特种冶炼技术上搞技术封锁。”
大卫骂了句粗话。
手在真皮座椅上重重拍了一下。
“打不过就掀桌子,这帮洋鬼子就这点出息!”
大卫拿手胡乱呼噜了一把脸。
“老板,红星机械厂那边的大型收割机正等着试产,核心的传动轴和高压液压泵,材料要求极高。咱们国内的民营钢厂搞不定这种高强度特种钢,之前一直指望去欧洲买授权。”
罗熙缘转回视线,目光落在车内地垫上。
“买授权的路,大概率要被堵死。”
她抬起头。
“你明天一早飞德国。去杜塞尔多夫,那家老牌军工厂的特种钢配方,趁着封锁令还没彻底落实,能买多少买多少。”
大卫立刻点头。
“我知道轻重。”
林薇坐在旁边,膝盖上还放着平板电脑。
屏幕荧光映着她镜片后的眼睛。
“熙缘,光靠买不是长久之计。”
林薇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调出几份采购报表。
“如果日韩财阀切断了农机的精密配件供应,咱们国内马上要到来的夏收就会受大影响。合作社手里那些进口拖拉机和收割机,一旦坏了,连个替换的轴承都买不到。”
罗熙缘抬手捏了捏发酸的眉心,换了口气。
“所以这回,得把炼钢的炉子,建在咱们自己院子里。”
时间过得极快。
楚地的梅雨季刚收尾,天就热了起来。
罗家村老宅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
罗熙缘坐在屋檐底下的竹椅上,膝盖上摊着几份神农系统的各省夏收进度预估表。
桌上的手机震了震,是大卫从德国打来的越洋长途。
接通后,大卫那边的背景音乱糟糟的,夹杂着机场广播的德语女声。
“老板,黄了。”
大卫的话音透着股压不住的火气,隔着电话都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
罗熙缘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那帮德国佬翻脸比翻书还快。昨天连草拟合同都对完了,今天一早去他们总部,直接给拒了。”
大卫在那头砸了下嘴。
“他们说接到了北约框架下的技术出口管制通知,任何涉及高强度合金钢的冶炼技术,一律不许对中资企业转让。我托人打听了,是日本那两家农机巨头在背后搞鬼。他们联合了华尔街的资本,直接在欧洲上层施了压。”
意料之中的事。
罗熙缘端起手边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温水。
水滑进嗓子里,把那点干燥压下去。
“人没扣你吧?”
“这倒没有。我在候机大厅,改签了最近的航班回国。”
大卫叹了声气。
“没把事办成。”
“技术封锁不是你一个人能冲破的。”
罗熙缘放下茶缸。
“既然买不来纸面上的授权,就去买脑子。别急着回国,去慕尼黑、去斯图加特。”
大卫愣了下。
“去找那些从老牌重工企业退下来的冶金工程师。他们脑子里装的配方和工艺经验,不在管制名单上。砸钱,翻倍地砸。只要愿意来中国,条件随便开。”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大卫明白了她的意思。
“懂了。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罗熙缘站起身。
刚走到院子门口,一辆沾满泥巴的面包车急刹在门外。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关老七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跳下来,脚上还穿着一双沾着黄泥的胶鞋。
他急吼吼地冲进院子,脑门上全是一层明晃晃的汗。
“罗总!出大岔子了!”
关老七连水都顾不上喝,急得直拍大腿。
“中原那几个产粮大省,马上就要开镰收麦子了。咱们合作社手里那几百台日系和美系的重型收割机,检修的时候发现液压件和传动轴承磨损严重,得换件。结果去市场上一问,全断货了!”
罗熙缘眼神定了定。
“断货?”
“哪是真断货,就是憋着坏呢!”
关老七气得破口大骂。
“那几个外资代理商放出话来,配件有,但价格涨了五倍!不仅涨价,他们还搞捆绑销售。说谁要是想买原厂配件,就得签一份自愿退出神农溯源系统的声明书。这摆明了是趁火打劫,掐着咱们夏收的命脉逼大伙退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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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熟了,在地里多待一天,遇上一场雨就可能发芽霉变。
农民等不起。
罗熙缘看着关老七急红的眼睛,知道华尔街这把刀,算是真真切切地捅到肉里了。
“红星机械厂那边的国产替代机,进度怎么样了?”
她问。
关老七连连摆手,满脸苦涩。
“别提了。魏老哥急得上火。机器是造出来了,样式、发动机都行。可一上大田高负荷运转,收不到三十亩地,主传动轴就脆断。齿轮直接崩牙。说到底,就是咱们的钢材不过关。炼不出那种又硬又韧的好铁疙瘩。”
罗熙缘没再多问。
转身走进屋里,从衣架上扯下防风外套。
“林薇留守楚地,稳住各省合作社的资金盘,告诉下面,绝不许签外资的退群协议。损失的麦子,罗氏拿保底基金赔给他们。”
她穿好外套,拉链拉到顶。
“备车,去机场。我去东北。”
东北,双林县。
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带点未尽的料峭。
红星机械厂的红砖厂房外,几排长满杂草的废旧车床堆在墙角。
车间里没有机械转动的声响,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罗熙缘带着赵虎走进第一车间,刺鼻的机油味和电焊的焦糊味混在一起。
车间正中央,停着一台崭新的红色重型收割机。
外壳烤漆锃亮,极具机械美感。
可这台庞然大物却像个残废,底盘被拆开了,露出里面断成两截的主传动轴。
魏长山蹲在机器底下,身上那件蓝布工装早看不出本来颜色,蹭着大片黑乎乎的油泥。
老头子手里捏着一截崩断的齿轮,眼窝深陷,整个人显出一种熬了几个通宵的疲态。
听到脚步声,魏长山抬起头。
看着罗熙缘,嘴唇抖了好几下,一句话没说出来,眼圈先红了。
“罗总……我对不住大伙。”
魏长山嗓音哑得厉害,话里满是懊恼。
“图纸吃透了,机床精度也提上去了。可就是这骨头不行。咱们国内的民用钢厂,炼不出这种耐疲劳的特种合金钢。这轴承只要一发热,立马就变形。”
他把那块断齿轮丢在水泥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好钢,咱们这农机,就是个空有个漂亮壳子的废物。”
车间周围站着几十个老工人。
低着头,连抽烟的兴致都没有。
他们为了这台机器熬了半年,眼看要成,却被一块铁给卡死了。
罗熙缘走过去,捡起那块断裂的齿轮。
入手很沉,断口处呈现出参差不齐的灰色结晶面。
她盯着断口看了一会。
“咱们国家,连能上天的火箭和潜海的核潜艇都能造,炼不出一块给收割机用的钢?”
魏长山站起身,拿抹布擦了擦手,叹了声气。
“军工级别的钢厂,那都是国家战略资源,咱们民企拿不到配额。市面上的那些民营钢厂,都在搞建筑用的螺纹钢,追求的是产量。特种合金钢需要极其严苛的配方比例、温度控制和复杂的淬火工艺。为了咱们这几百台农机的订单,人家根本不愿意改产线去搞研发,赔本的买卖没人做。”
老头子苦笑。
“这帮外资农机巨头,早些年用倾销把咱们国内的农机研发体系打散了。现在他们垄断了市场,连带着把上游的特种材料供应链也给锁死了。”
罗熙缘把齿轮扔进旁边的废铁筐。
她没发火,也没说宽慰的话。
视线越过厂房高高的天窗,看着外头灰白色的天空。
“没人愿意改产线,那咱们就自己炼。”
这话一出,车间里的人全抬了头。
魏长山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前凑了一步。
“罗总,您说啥?自己炼?炼钢可不是打铁,那是重资产,光建个特种电炉都得几个亿,还得有成熟的配方和技术团队。咱们上哪弄去?”
“资金我出。团队我想办法。”
罗熙缘语调放平,每个字都咬得极实。
她转过头,看向赵虎。
“双林县附近,有没有倒闭或者停产的特钢厂?”
赵虎在东北待得久,对周边熟。
想了想答道:“城东十里地,有个原来市里管的红星特钢二厂。前几年效益不好,停产大半年了,设备都生了锈。听说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正挂在市国资委的牌子上准备破产清算。”
“去跟市里谈。”
罗熙缘直接下指令。
“连厂房带设备,甚至债务,罗氏全盘接手。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那个厂子的烟囱重新冒烟。”
魏长山急了,伸手虚拽了一把赵虎的胳膊。
“罗总!光买个空壳子厂没用啊!没有核心的冶炼配方,出炉的钢水还是废铁!”
“配方已经在路上了。”
罗熙缘看着魏长山。
“魏老,您只管把车间里的人拢住。机床别停,随时准备接新料。”
她没在车间多待,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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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一群老工人面面相觑。
半晌,魏长山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大吼一嗓子。
“都愣着干球!把那半截断轴给我拆下来!准备干活!”
三天后。
城东废弃特钢厂。
破败的大铁门被重新刷上了绿漆。
厂区里长了半人高的荒草被推土机连根铲平。
罗氏集团庞大的资金链一旦启动,效率高得可怕。
市里正愁这个烂摊子没法解决,罗熙缘直接全资收购,一路绿灯。
原有的几个电弧炉被重新检修通电。
沉寂了大半年的厂房里,再次亮起了刺眼的白光。
厂办那间满是灰尘的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技术指挥中心。
大卫带着两个头发花白的德国老头,推门走了进来。
那俩德国人看起来年纪都过六十了,背有些微驼,但眼神并不浑浊。
“老板,人带回来了。”
大卫把手里的行李包一放,拉了把椅子坐下。
“这位是汉斯先生,这位是克劳斯先生。他们俩以前在蒂森克虏伯干了四十年的特种材料冶炼。我开出了一年三百万欧元的年薪,外加全额安家费,把他们从养老院里挖出来的。”
罗熙缘走上前,用德语跟两位老工程师打了招呼。
汉斯老头看着这个年轻的中国女孩,还有这简陋的厂房,眉头皱得很深。
他用有些生硬的英语开口。
“罗女士,大卫先生给我们看了你们农机传动轴的受力参数。那种级别的耐疲劳合金钢,需要极其精确的碳、铬、钼元素配比,以及多段回火工艺。我们虽然有经验,但更换了电炉设备和原材料,重新摸索最佳配方,在我们的实验室里至少需要半年时间。”
汉斯指了指窗外的旧电炉。
“你们的硬件太差了。这是一项极其耗时的试错工程。哪怕我们在这里,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周内给你们变出合格的钢材。”
“半年太久。中原的麦子等不了。”
罗熙缘请两位老人坐下。
“传统材料学的确是靠一次次烧炉子试错出来的。但现在,时代变了。”
她打开桌上的电脑,连接到墙上的投影幕布。
罗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那边是楚地机房,背后是一排排闪烁着指示灯的服务器集群。
“小汶,把材料演算模型切出来。”
大屏幕画面一闪,出现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三维晶体结构图。
旁边密密麻麻地滚动着成千上万组温度、应力和元素配比的变量数据。
汉斯和克劳斯对视了一眼,眼底有些茫然。
“这是神农系统的底层闲置算力。”
罗熙缘看着两位德国老专家。
“系统不光能测算土壤和气候,它本质上就是一个拥有庞大数据处理能力的分析基座。”
她用手里的红外笔点了点屏幕。
“两位把你们脑子里关于特种钢的所有基础配方参数、失败的经验数据,全部输入这个模型。”
“剩下的排列组合和试错推演,交给神农系统。”
“电脑里的推演,比现实里快得多。你们在炉子里烧半年才能试出来的废钢参数,在系统里,只需要几个小时就能跑完一次模拟坍塌。”
汉斯眼睛睁大,站起身凑近屏幕。
这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靠经验炼钢的认知。
“不可思议……这简直是在用算力缩短时间。”
老头自言自语。
“这只是工具。”
罗熙缘关掉投影。
“两位,开始干活吧。把你们知道的所有数据,全倒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特钢厂成了连轴转的阵地。
汉斯和克劳斯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他们把毕生的经验数据输入神农系统。
系统在后台进行大量的演算,不断剔除掉那些晶格结构不稳定的配方组合。
最终,系统锁定了一组极其苛刻的三元合金配方和具体的阶梯式淬火温度曲线。
车间里,巨大的电弧炉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废钢和各种稀有金属添加剂在几千度的高温下化为刺眼的钢水。
罗熙缘戴着防护面罩,站在距离钢炉不到十米的操作台上。
炽热的气浪烤得人皮肤发疼,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还没滴到下巴就被高温蒸干了。
魏长山也赶来了,老头子搓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口。
“出炉!”
随着汉斯的一声大喊。
炉口倾斜,火红的钢水像一条发光的瀑布,倾泻进底部的钢包里。
火星四溅,整个车间被映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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