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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水经过锻压、冷却，最终变成了一根根泛着灰黑色冷光的合金钢锭。
没做停留，这些钢锭被送上了车床。
刺耳的切削声中，第一批国产高压液压件和主传动轴成型了。
几个小时后，这批零件被紧急装到了那台停在红星机械厂车间里的收割机上。
“上测试台！”
魏长山挥了下手。
机器被固定在液压测试平台上，模拟最极端的黏重土壤高负荷作业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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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载拉到最高。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嘶吼，黑烟从排气管冒出。
传动轴开始高速运转。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那个轴承连接处。
一个小时。
五个小时。
十个小时。
没有脆响，没有变形，甚至连异常的震动都没有。
停机检查，探伤仪扫过传动轴。
“晶格结构完整！无任何金属疲劳裂纹产生！”
技术员看着屏幕，喊出了声。
魏长山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袖子抹了把脸，粗喘着气。
“成了……这骨头，硬了！”
汉斯看着手里那份刚打印出来的金属应力报告，连连摇头，半天没说出话。
“只用了一个星期……你们用一堆服务器，走完了欧洲材料学几十年的路。”
老头看向罗熙缘，态度大变。
罗熙缘摘下面罩，呼出一口气。
白衬衫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魏老，地上凉，起来吧。”
她看着坐在地上的魏长山，声音清亮。
“钢炼出来了。安排流水线，二十四小时倒班。所有的配件，能打多少打多少。装车，发往中原。”
“告诉大伙，今年夏收。咱们中国人自己造的机器，要下地了。”
六月初。
中原某农业大省。
金黄色的麦浪一眼望不到头，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起伏，这是个丰收的好年景。
可几个大型合作社的院子里，气氛却透着股绝望。
十几台高价买来的进口收割机静静地趴在院子里。
有些拆了履带，有些卸了液压泵。
没有配件，这些价值百万的钢铁巨兽连一根麦秆都割不下来。
田埂上，几十个合作社的农户急得团团转。
天边已经开始聚起灰白色的云层，看天气预报，最多还有三天，一场大暴雨就要来了。
一旦下雨，熟透的麦子会在地里直接发芽、倒伏，一年的心血全打水漂。
村口的大榆树下，停着一辆崭新的丰田越野车。
几个穿着白衬衫、皮鞋擦得锃亮的男人站在阴凉处，有说有笑。
领头的是日农重工大中华区的销售总监，佐藤。
他手里拿着一沓印好字的协议书，看着那些焦急的中国农民，带着一种拿捏住命脉的倨傲。
关老七满头大汗地从地里跑过来，衣服早就被汗碱结成了硬块。
“佐藤！你们这心也太黑了！平时几百块钱的液压密封圈，你们现在要五千？还必须得签什么退网协议？你们这是在抢劫！”
关老七大嗓门一开，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
佐藤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白手帕，在鼻子底下扇了扇。
“关先生，请注意用词。这是市场行为，供应链紧张，价格自然上涨。”
佐藤的中文很流利，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礼貌。
“我们总部下达的指令很明确。只要你们同意退出那个所谓的‘神农溯源系统’，放弃使用罗氏的种子和化肥改用我们的指定产品。我们不仅原价提供配件，甚至可以从其他省份免费调拨收割机来帮你们抢收。”
佐藤抬手比划了一下越压越低的云层。
“天气可不等人。麦子烂在地里，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罗氏集团现在连自己都自身难保了。他们造不出合格的农机，给不了你们任何帮助。你们还在等什么？”
几个老实巴交的农户听了这话，面面相觑，脚下挪动了几分。
“七哥，要不……咱签了吧。这麦子可是命啊，真要下了雨，咱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
一个汉子红着眼眶，声音发干。
“不能签！”
关老七一把抢过那汉子手里的笔，狠狠扔在地上。
“签了这字，以后种啥地、卖啥价，全得听这帮外人的！咱们又得回到以前那种被人卡着脖子抽血的日子！”
佐藤没动怒，只是理了理袖口。
“有骨气。那关先生就带着大家，用镰刀去割那几万亩地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割到几时。”
他转身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远处的省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闷、厚重的机械轰鸣声。
那声音不像普通的卡车，倒像是一支正在行军的车队。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公路的方向。
佐藤也停下了开车门的手，视线越过田埂。
只见省道的拐角处，几十辆重型平板拖车排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
每一辆拖车上，都拉着两台通体刷着大红色烤漆、造型极其粗犷霸气的履带式重型收割机。
机器的侧面，印着一颗醒目的黄色五角星，以及四个大字。
【神农重工】
车队在村口的麦田边停下。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燃烧的浓烈气味。
赵虎从第一辆引导车上跳下来，穿着作训服，手里拿着高音喇叭，大步走到田埂上。
“红星机械厂，神农一号重型联合收割机，交车！”
赵虎中气十足的吼声在旷野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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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板拖车降下跳板。
几十名厂里的技术员动作麻利地解开固定锁链。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几十台“神农一号”直接从平板车上开了下来，履带碾压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关老七看傻了眼，他猛地走过去，手掌贴在那厚实的红色钢板上，上下摸索。
“这……这是咱们自己造的？”
“如假包换。”
魏长山从第一台收割机的驾驶室里探出头来，老头子满脸红光，乐得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传动轴、液压泵，全换了咱们自己炼的特种钢！老七，带路！下地！”
佐藤站在旁边，看着这支突然出现的钢铁大军，脸上的表情彻底挂不住了。
他快步走过来，声音尖锐。
“这不可能！你们的工业基础，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解决核心材料的问题！这些机器一定是样子货，下地半小时就会报废！”
佐藤指着机器大喊大叫。
魏长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直接拉下操作杆。
“轰——”
收割机前面的巨大拨禾轮开始高速旋转。
第一台红色的巨兽直接扎进了金色的麦浪中。
没有卡顿，没有异响。
刀片以极快的频率切割着麦秆。
饱满的麦粒顺着粗大的输送管，源源不断地喷进后方的储粮箱。
速度快得出奇。
一台、十台、二十台。
几十台“神农一号”在广袤的麦田里排开阵型，像推土机一样向前平推。
所过之处，麦浪化作平整的麦茬和直接打包好的秸秆捆。
农户们站在田埂上，看着这震撼的一幕，先是安静得出奇。
随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农，直接跪在地头，捧着被收割机遗落在地上的几粒金黄麦子，老泪纵横。
“收了……咱们的麦子保住了！”
佐藤呆立在原地。
他看着那台正以全速运转的机器，听着那稳定而澎湃的发动机声浪。
作为一个懂行的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机器的传动系统，不仅没有因为高负荷而崩溃，反而表现出了比他们日系机更强悍的耐用性。
中国人在没有西方技术授权的情况下，硬生生砸开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重工材料壁垒！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罗熙缘推开车门，踩着田埂上的碎土走了过来。
麦田里的风吹起她的长发，夹杂着新割麦秆的清香。
她走到那堆被扔在地上的退网协议书前。
没有弯腰。
直接抬起脚，踩在那堆纸上，重重地碾了两下。
白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泥脚印。
她抬起头，目光看着对面的佐藤。
“回去告诉你们背后的财阀。核心部件，咱们自己能造。特种材料，咱们自己能炼。”
罗熙缘的话音不高，但在机械的轰鸣声中，字字分明。
“从今天起，中国农机的底座，姓神农。”
“想在这片土地上做生意，按我们的规矩来。想卡脖子……”
她看了一眼那辆丰田越野车。
“带着你们那几堆破铜烂铁，退回去。”
佐藤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冒了层汗。
他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因为面前那几十台正在疯狂收割的国产巨兽，就是最铁的证据。
他转身钻进车里，连招呼都没打，直接一脚油门逃离了现场。
车窗外，农户们的欢呼声和嘲笑声如同海啸一般，将那辆越野车的尾气彻底淹没。
夜幕降临。
抢收工作还在继续，机器大灯把麦田照得通亮。
罗熙缘坐在村口一家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村支书刚端来的热乎面条。
魏长山和大卫坐在旁边，两人都累得满脸是灰，但精气神极好。
“老板，刚才各省的数据报上来了。”
大卫扒了口面条，含糊不清地说。
“那些外资农机企业全慌了。看到咱们的‘神农一号’真能下地干活，他们连夜把配件价格降回了原价，还主动提出送两次免费保养。可惜晚了。”
大卫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那些合作社现在根本不买他们的账。大家都在排队给咱们红星机械厂下订单。魏老那边今年的产能估计要排到后年去了。”
魏长山乐得合不拢嘴。
“排就排！咱现在有底气。特钢厂那边的两台炉子正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呢，汉斯和克劳斯那俩老外，现在干劲比咱们还足。说是要在退休前，帮咱们把履带底盘的材料也给攻克下来。”
罗熙缘挑起几根面条，吃得并不快。
她的视线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麦田。
机器的轰鸣声在夜空里传出很远。
“这才刚开始。”
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农机只是工具。华尔街那帮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转过头，看着大卫。
“他们既然把手伸进了工业制造里，那咱们就顺着这条线，再往深里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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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回楚地，告诉林薇。以神农重工的名义，向全球发布特种农机钢材的开源标准。”
大卫愣住了。
“开源标准？老板，咱们花那么大代价，用神农系统的算力才搞出来的绝密配方，直接开源给全世界？”
“对。”
罗熙缘语气笃定。
“最高级别的核心配方咱们自己留着。但次一级的通用农机特种钢配方，全部公开。免费让全球所有的中小农机制造厂使用。”
她牵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日韩和欧美的巨头，靠着垄断底层材料赚取超额利润。只要咱们把这个配方底座一开源，全世界那些买不起他们高价钢材的中小企业，立马就能造出不输他们的农机。”
“用不了半年，国际农机中低端市场就会卷成一片红海。他们的利润盘，会被瞬间击穿。”
大卫听完，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太狠了。
这根本不是商业竞争，这是在重塑整个行业的生态系统。
“我明白了。明天一早，我就让法务部去弄开源协议。”
夏夜的风吹过，带来了将要下雨的湿气。
远处的田野上，最后一批麦子被顺利收进粮仓。
几滴豆大的雨点砸在干涸的泥土上，激起一阵淡淡的土腥味。
这场雨，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罗熙缘站起身，把空碗放回桌上。
中国的饭碗，还有铸造饭碗的铁炉，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护在了这片土地上。
而那些躲在大洋彼岸试图操纵这一切的人，必将面对他们从未见过的反噬。
三天后，楚地，罗家村总部。
二楼的巨型数据中心里，屏幕上的光影变幻。
不再是单一的农业数据，还有大量工业制造的参数汇入。
“开源协议发布四十八小时，海外下载量已经突破了十万次。”
罗汶坐在电脑后，兴奋地汇报。
“主要下载ip集中在东南亚、拉美和东欧。很多当地的农机组装厂原本被欧美卡着材料过不去，现在拿到我们的配方，直接就能去当地钢厂下料。”
林薇手里端着咖啡，扶了下眼镜框。
“日本那两家农机巨头今天早盘大跌。市场预测，由于特种钢配方的开源，未来一年全球农机零部件成本将下降至少百分之三十，巨头的品牌溢价将被严重挤压。”
罗熙缘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物流园里进进出出的货车。
她知道，这场仗，又赢下一局。
但真正的大戏，是神农系统如何将农业与工业、金融完美地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通知各个海外代表处。”
罗熙缘转过身，语调沉静。
“所有使用了我们开源配方生产出的农机，只要愿意接入神农系统的数据监控网，我们可以提供‘神农令’的购机金融补贴。”
这才是连环套。
用神农的技术造机器，卖给当地农民，农民用神农令贷款买机器，种出来的粮食再通过神农系统溯源卖到全球。
一个完美的闭环。
没有任何外资巨头能够插手。
“这帮人，这回该真的睡不着觉了。”
大卫在旁边咧嘴笑了起来。
罗熙缘没有笑。
她的目光深沉，仿佛在看更长远的布局。
炉子已经生火，钢水正在沸腾。
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规矩，正在一点点生根发芽。
而东北的老石沟村，陈守仓抽着旱烟，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摸了摸屋檐下的锄头把子，睡得很沉。
机器轰鸣，麦落仓中。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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