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楚地，梅雨季刚过，空气里那股潮闷的湿意还没完全散干净。
罗家老宅的院子里，几株丝瓜藤顺着青竹竿爬得老高，嫩黄的花开得正盛，招来几只嗡嗡转圈的野蜂。
李敏霞在水槽边洗了两根黄瓜，随手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砧板上的菜刀起落，切出清脆的节奏声，几滴汁水溅在木头案板上。
罗熙缘穿着件宽大的旧灰色棉t恤，袖子挽到胳膊肘。
她拉了个矮脚小板凳，正蹲在屋檐底下剥一笸箩毛豆。
剥出来的豆子圆滚滚的，落进粗瓷碗里，发出极轻的吧嗒声。
外头的日头正在偏西，院墙的阴影一点点拉长，刚好盖过她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旧布鞋。
罗新德搬了条长板凳坐在旁边，膝盖上架着个半旧的收音机。
他正拿螺丝刀调着那根生锈的天线，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出县农业站的广播，夹杂着滋啦滋啦的电波杂音。
“这破玩意儿，该换了。”
老头子拍了拍收音机的铁壳子，没好气地嘟囔。
“换啥，去市里开个会，带个新的回来不就行了。”
李敏霞把切好的拍黄瓜装盘，端着一碟子刚出锅的红烧肉从厨房走出来。
盘底跟木头桌面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肉香混着酱油烧焦的焦糖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罗熙缘剥完最后几个毛豆，把笸箩往地上一搁。
她走到水管边，拧开龙头。
井水凉得扎手，她随便冲了两把，拿挂在铁丝上的干毛巾抹净手背的水珠，走回桌边坐下。
“爸，今年合作社那边的农机补贴款，镇上拨下来没？”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带着皮的红烧肉，没急着吃，先在米饭上按了按，滤掉点油。
“拨了，大前天下的账。村东头老李家那台翻耕机，这回省了小两千块钱，乐得他逢人就念叨你的好。”
罗新德终于放弃了那台收音机，把它推到桌角，端起饭碗扒了一口。
“就是镇上农技站的人说，今年夏粮收完，想让咱们村牵头，搞个全县的神农底座推广会。这事儿我没敢替你应，得看你时间。”
“这阵子没空。让赵虎去给他们搭个台子就行。”
罗熙缘咬了一小口肉，肥肉炖得很烂，直接化在舌尖。
在外头连轴转了几个月，商桌上那些精致讲究的西餐，到底不如这碗粗茶淡饭熨帖肠胃。
院门外传来汽车轮胎碾过碎石子的动静。
一辆黑色越野车在门口刹住，车门开关的声音利落。
大卫扯着领带，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大步跨过门槛。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嘎哒嘎哒的响。
“叔，婶子。”
大卫熟络地打招呼，拖了把椅子直接在桌边坐下，自己去厨房拿了副碗筷。
“饿死我了，下了飞机就往这赶，这楚地的路是真难走，到处在修。”
李敏霞赶紧去厨房又添了一碗饭递过来。
“慢点吃，锅里还有排骨汤，我去盛。”
罗熙缘没停下筷子，夹了根拍黄瓜放进嘴里，嚼得脆响。
“魔都那边定盘了？”
大卫扒了两大口饭，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推到桌子空处。
“定盘了。这次的国际粮食安全论坛，规格提得吓人。”
大卫用手指点了点文件最上面的一张名单。
“原本在纽约开，现在移到魔都，摆明了是来砸场子的。这帮老外把欧洲农业标准委员会的头子请来了。”
罗熙缘偏过头，视线扫过纸上的名字。
理查德·温斯顿。
“这老头什么来路？”
大卫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纯正的英国老派贵族。祖上靠圈地运动发家，现在在萨里郡有个占地几百亩的古堡庄园。这人极度讲究，傲得很。听说他庄园里种着一种绝迹的古老蔷薇，连园丁都是世袭的。他在欧洲农业圈子里的话语权极大，那些搞农机、化肥的巨头，都得看他的标准行事。”
罗熙缘听完，没作评价。
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干净，放下筷子。
“贵族。讲规矩是好事，就怕他的规矩，只能他自己定。”
“他这次就是冲着改规矩来的。”
大卫翻开文件第二页，语气沉了不少。
“咱们在南美把北星种业掀了个底朝天，现在欧美那些跨国巨头都慌了。温斯顿这次联合了日韩的几个财阀，还有abcd剩下那两家，草拟了一份《全球种质资源无国界共享与生态保护公约》。”
“无国界共享？”
罗新德在旁边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这几个字。
“这意思，是想白拿咱们手里的种子？”
“叔，说白拿都算好听的。”
大卫冷哼了一声。
“他们要在论坛上逼咱们罗氏签字。一旦签了，神农系统底层收集到的所有种质数据、溯源链路，就必须对他们这帮签署国无偿开放。美其名曰‘为了全人类应对气候危机’。其实就是想把咱们这几年辛辛苦苦搭起来的台子，直接变成他们自家的后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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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熙缘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凉白开。
指腹沿着搪瓷缸掉漆的边缘摩挲了两下。
“不签呢？”
“不签，他们就在会场上发难。”
大卫把资料往回拉了拉。
“温斯顿这次带了巨大的援助资金池，买通了不少第三世界的中立国代表。他们准备在大会上搞联名逼宫。把咱们打成‘阻碍全球粮食安全的技术垄断者’。只要这个帽子扣实了，后续他们在世贸或者其他国际组织那边，就能名正言顺地对神农系统的跨国业务搞贸易壁垒。”
院子里的风停了。
树上的知了突然叫得极其刺耳。
罗熙缘站起身，把空碗端去厨房的水池里。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洗着碗壁。
她的背影很放松，肩膀没有一点紧绷的痕迹。
“他们要共享，可以。”
她关了水，拿布擦干手，从厨房里走出来。
“但共享是有价的。我的系统不养闲人，更不养强盗。”
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起来。
罗熙缘走过去接起。
屏幕上显示的是陆远舟的视频请求。
按下接通键，陆远舟穿着那身永远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出现在画面里。
背景是海南南繁基地的人工气候室，刺眼的红蓝led补光灯把他的脸色映得有些怪异。
“罗总，崖州红分蘖了。”
陆远舟没说任何废话，直接把镜头翻转，对准培养槽。
营养液里，那几株经历过三十五年液氮封存的水稻苗，根系已经长得极为发达。
原本纤弱的单株，现在底部已经分出了四个健壮的侧芽。
叶片上的微红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在光照下显出一种生机勃勃的韧性。
“三十八度持续高温测试做了吗？”
罗熙缘盯着屏幕，语速很平稳。
“做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陆远舟把镜头切回自己，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头透着掩盖不住的亢奋。
“气孔开合完全正常，没有出现热害脱水症状。这东西的耐热基因，比北星后来搞出的那些杂交种强韧太多了。沈老在海城那边看了数据，说只要再稳定两代，可以直接下大田试种。”
罗熙缘点点头。
“老石沟那边的黑豆呢？”
大卫在旁边接话。
“我上午刚跟关老七通了电话。陈大爷天天拄着拐棍在地头守着。豆子出苗了，三十亩地，一棵没差。袁文博现在连城都不回了，就在村里租了个破屋子，每天趴在地里量株高。他说db-41的抗锈病性状在幼苗期表现得非常典型。”
罗熙缘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视线投向院墙外头那片连绵的群山。
楚地的傍晚，天边扯出几缕紫红色的晚霞，云层压得很低。
“底座都稳了。”
她转过身，看着大卫。
“订机票。明天去魔都。”
魔都，浦东。
黄浦江面上汽笛沉闷。
一座奢华酒店的顶层套房里，冷气开得很足。
理查德·温斯顿站在全景落地窗前。
他穿着一套手工定制的法兰绒西装，剪裁极度贴合他的身形。
七十岁的年纪，他的背脊依然挺得像一根标尺。
腕上的百达翡丽折射着头顶的水晶灯光，刺入玻璃窗上的倒影。
房间里坐着几个人。
有北美剩下那两家粮商的亚洲区高管，也有几名日韩农业财阀的实权代表。
茶几上放着一套描金边的骨瓷茶具。
大吉岭红茶特有的醇厚香气在空气里散开。
温斯顿转过身，端起茶杯，指腹沿着杯壁精致的纹路滑过。
“各项准备都敲定了吗？”
他的英语带着极其浓重的伦敦腔，咬字拖得有些长。
日韩代表中，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欠了欠身。
“温斯顿先生，联名请愿书已经拿到了四十二个国家代表的签字。其中大部分是我们在非洲和拉美的受援国。只要您在明天的大会上正式抛出《共享公约》，他们会立刻跟进表态。”
北美的代表也跟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阴狠。
“北星在南美的案子让我们损失惨重。这次绝不能让罗氏再把规则定下来。他们那个所谓的‘绝对溯源’标准，如果真成了大宗商品的通则，我们这些年囤在仓里的那些混装粮，全得变成废品。”
温斯顿抿了一口红茶，把茶杯稳稳地放回托盘里。
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极脆的轻响。
“中国的古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温斯顿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罗熙缘太年轻，以为靠着几项被追回来的陈年种质，就能推翻欧洲和北美花费上百年建立的秩序。这是一种近乎愚蠢的傲慢。”
他抬起眼皮，扫过在座的人。
“农业标准的制定，从来不是谁种地种得好谁就说了算。它是一套复杂的政治、金融和道德的妥协产物。”
温斯顿拿过旁边桌上的一份文件，随意地翻了两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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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论坛上，不要提任何商业利益。我们要站在全人类粮食安全的制高点。告诉全世界，是那个叫神农的系统，在制造技术壁垒，在拒绝分享拯救饥荒的火种。”
他把文件扔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在四十二个国家的联名逼宫下，哪怕是中方代表团的最高层，也必须考虑国际影响。罗熙缘没有退路，她要么签下公约，交出数据。要么，就等着在整个国际舞台上被彻底孤立。”
房间里响起几声附和的笑声。
在这些习惯了高高在上制定游戏规则的人眼里，只要手段足够名正言顺，没有人能抗拒这种量级的碾压。
同一时间，魔都国展中心附近的另一家商务酒店里。
林薇正坐在套房的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五六本厚重的账本，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她拿手背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翻过一页纸。
大卫在屋里焦躁地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但这改变不了他浑身散发出的那股子急迫。
“温斯顿这招太绝了。”
大卫停在窗边，一巴掌拍在窗台上。
“我刚通过内线拿到了他们明天的发言草稿。道德绑架玩得炉火纯青。他们连很多本来偏向咱们的中立国都买通了。”
罗熙缘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会议流程单。
她看得极细，连每个发言人的时间节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仅是外人。”
林薇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语气很沉。
“国内代表团内部也有不同的声音。几家老牌的国营农企高管觉得，神农系统现在的盘子太大，树大招风。他们私下里提议，为了大局，可以适当对温斯顿的公约做出让步，共享一部分非核心数据，花钱消灾，换个国际认可。”
大卫火了，直接转过身。
“让步？这帮人脑子进水了吧！咱们辛辛苦苦从老外手里把定价权抢回来，现在人家拿张纸一吓唬，就要把底牌交出去？底线只要退一步，后头就是万丈深渊！”
罗熙缘把流程单折起来，放进风衣的口袋里。
她站起身，理了理领口。
“让步是不可能让步的。吃进我嘴里的东西，还没人能逼我吐出来。”
她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林薇面前的电脑。
屏幕上的光打在她的脸上，照出一种极其锐利的质感。
“林薇，南美拉普拉塔河谷联合社区的官方背书，以及东南亚那几个主要农业同盟的合作协议，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所有原件都在保险箱里。电子扫描版已经经过了国际公证。”
林薇答道。
“大卫，大连商品交易所那边，关于‘神农令’跨国结算升级的系统测试，做完没？”
大卫点头。
“陈理事长亲自督办的，前天夜里已经跑通了全流程。只要你在这边一声令下，那边随时可以把结算接口对全球开放。”
罗熙缘站直身子，视线扫过两人。
“既然他们想玩阳谋，想拿道德制高点来压咱们。”
她随手拿起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啪地一声扔回桌面上。
“那咱们就去制高点上，把他们那层遮羞布，扯个干干净净。”
次日。
魔都国家会展中心。
能够容纳两千人的主会议厅里，座无虚席。
两百多家全球顶级媒体的摄像机架在后排和走道两侧。
闪光灯不间断地亮起，同声传译设备的调试声、翻阅资料的纸张摩擦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充斥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紧绷感。
上午十点整。
论坛正式开幕。
走完常规流程后，作为重量级特邀嘉宾，理查德·温斯顿走上了讲台。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麦克风前，并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环视了一圈全场。
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做派，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女士们，先生们。”
温斯顿的声音通过顶级的音响系统传出，低沉，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过去的几十年里，农业科技的发展让人类免于饥荒的恐惧。但这颗星球正在面临新的挑战。极端天气、新型病害，正在摧毁脆弱的农业底座。”
他顿了顿，手按在讲台边缘。
“种质资源，是自然赋予全人类的财富。它不该属于某个国家，更不该被某一家企业，利用所谓的‘数据追踪’和‘封闭生态’，变成谋取暴利的私有财产。”
这段话一出，会场内立刻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在直接针对罗氏集团的神农系统。
中方代表团的席位上，几位老专家的胸口剧烈起伏。
周参赞坐在第二排，手里的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划出极深的一道印子。
温斯顿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展开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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