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靛蓝细边——你小时候在江南水乡穿的那种。”
郑辉抬眼。
“然后,在接受NBC专访时,被问到‘为什么选择美国作为职业生涯’,你就回答:‘因为我爸说,中国孩子学外语,得先学会讲真话。而讲真话的第一步,是听得懂别人说什么。’”
郑辉笑了:“这话我爸没说过。”
“但他确实教过你书法。”韩三平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册,封皮是素白宣纸,手书“郑氏家训”四字,“你十岁那年,他让你每天临《兰亭序》一页,临了整整两年。不是为了让你写得好,是为了让你明白——笔画之间有留白,字与字之间有呼吸,话与话之间,得有余地。”
郑辉接过那本册子,指尖抚过“郑氏家训”四个字。纸页微糙,墨迹陈旧,但力透纸背。
“所以这不是命令,是托付。”韩三平看着他,“《英雄》可以被骂,被质疑,被拆解。但不能被抹掉。它是中国电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用商业逻辑撬动全球市场的尝试。哪怕它歪了,也不能断。你要做的,就是让全世界记住——它歪,是因为有人想扶正它;它裂,是因为有人在底下托着它。”
郑辉合上册子,忽然问:“韩总,你信命吗?”
韩三平一愣。
“我以前不信。”郑辉望着窗外,“直到我在威尼斯领奖那天,后台通道太窄,我差点撞翻摄影机。助理拉了我一把,我回头看他,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胸前口袋上别着枚国徽别针——不是新的,是那种八十年代老款式,铜质,边缘磨得发亮。”
他停顿片刻。
“那一刻我想,原来真有人,把国徽别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韩三平没接话,只默默把茶壶提起来,又给他续了一杯。
茶已微凉,但汤色未变。
“对了。”郑辉忽然想起什么,“那份FBI的监控记录里,提到他们查过我在洛杉矶的住所安排。”
“嗯。”
“他们查到了什么?”
韩三平看了他一眼:“查到你租的是比弗利山庄一栋百年老宅,房东是位德裔老太太,二战期间从柏林逃出来的犹太人。她签租约时,特意在附加条款里写了一条:‘承租人有权在地下室安装防弹玻璃,并可自行改造通风系统——只要不破坏承重墙。’”
郑辉一怔。
“她还留了张字条给你。”韩三平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泛黄信纸,上面是德文手写体,旁边附着中文译文:
“亲爱的郑先生:
我年轻时在柏林听过一次贝多芬《第七交响曲》。那时纳粹刚上台,音乐厅里一半人穿着军装,一半人戴着黄星。可当第二乐章响起,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不需要翻译,也不需要解释。它只要存在,就足够击穿谎言。
祝你平安。
艾尔莎·罗森伯格”
郑辉读完,久久没动。
窗外,一只灰鸽落在槐树枝头,抖了抖翅膀,飞向远处灰蓝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饥饿游戏》里凯特尼斯第一次拉开弓的场景——不是为了杀人,只是为了让她妹妹活下去。
弓弦震颤的频率,和心跳一样。
“韩总。”他轻声说,“《饥饿游戏》第一章,我写完了。”
“哦?”
“结尾是这么写的——‘她松开弓弦,箭离弦而去,不是射向敌人,而是射向天空。因为只有射向天空的箭,才不会落地,才不会变成武器。’”
韩三平望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两人再没说话。
茶凉透了。
夕阳西下,把整座四合院染成暖金色。铜铃又响了一声,清越悠长,仿佛一声未落,一声又起,绵延不绝。
郑辉起身告辞时,韩三平送他到门口。
“对了。”郑辉忽然转身,“那份安保方案……我选人。”
“谁?”
“林小山。”
韩三平没意外:“他合适。”
“还有一个人。”郑辉看着他,“理查德。”
韩三平终于露出一点笑意:“CAA那位?他可是美国人。”
“所以他更清楚美国人怎么想。”郑辉声音平静,“而且,他给我签的第一份合同里,有一条附加条款——‘若甲方因不可抗力因素需临时变更行程或终止合作,乙方须无条件配合,并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公关成本。’”
韩三平挑眉:“你还记得条款?”
“我记得每一个字。”郑辉微笑,“因为那是我签的第一份‘中国式合同’——不写在纸上,写在彼此眼睛里。”
他转身迈下台阶,脚步不急不缓。
身后,韩三平忽然开口:“郑辉。”
郑辉停步,未回头。
“你爸那本《兰亭序》临帖,其实没写完。”
郑辉侧过脸。
“最后一页,他留了空白。”韩三平声音低沉,“只题了四个字——”
“——‘待汝续之’。”
郑辉站在夕阳里,没应声,只是抬手,将那本《郑氏家训》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心跳如鼓。
车开出去很远,郑辉才打开手机,拨通理查德的号码。
响到第三声,对方接起,背景音里有爵士乐和冰块碰撞的轻响。
“理查德,我是郑辉。”
“嘿,伙计!刚在比弗利山庄的酒吧喝一杯,猜猜我碰见谁了?你那个前经纪人,现在在环球音乐做亚洲区总监,他请我喝了杯马提尼——当然,我没喝醉,只是觉得有趣。”
郑辉笑了:“我有个提议。”
“说。”
“你来中国。”
“中国?等等,你是说——”
“对。”郑辉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清晰而笃定,“十一月之前,我要你以CAA国际事务总监的身份,正式签约成为我的海外法律顾问。薪酬翻倍,合同三年,附加一条——你有权随时调阅我所有海外项目原始文件,包括未公开的剧本、财务报表、行程备忘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你确定?这等于把所有底牌摊开。”
“底牌从来不在文件里。”郑辉轻声道,“底牌在我心里。”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理查德的声音变了,没了玩笑,只剩职业性的冷静:“我需要见韩三平一面。”
“他已经等你很久了。”
“什么时候?”
“今晚八点,松风居。”
“……好。”理查德顿了顿,忽然问,“郑,你信上帝吗?”
郑辉望着天边最后一道霞光,缓缓答道:
“我不信神。但我信——人心里,得有光。”
电话挂断。
车驶入夜色。
郑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金棕榈、不是奥斯卡、不是靶场硝烟,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他六岁时站在老家院中,父亲握着他小小的手,在青砖地上用炭条写第一个字:
“人”。
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那字至今还在。
就在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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