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下午三点十七分。
中影集团大楼外,阳光斜切过玻璃幕墙,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带。郑辉站在台阶上,没立刻上车。他仰头看了眼这栋灰白色建筑——七层高,不算气派,但每扇窗都擦得极亮,像一排沉默而清醒的眼睛。风吹过楼前那几棵银杏,叶子沙沙响,带着初秋将至未至的干爽。
何岩在车旁等了两分钟,见他不动,才上前半步:“郑老师?”
郑辉转过头,笑了笑:“走吧。”
声音很轻,却没什么起伏,像是刚卸下一副重担,又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重新系紧了。
车开出去三百米,郑辉忽然开口:“何岩,你跟韩总多久了?”
何岩从后视镜里飞快瞥了他一眼,答得不假思索:“九年零四个月。二〇〇〇年三月进中影,韩总把我从发行部调到办公室,一直跟着他。”
“他平时……会抽什么烟?”
何岩一顿,随即反应过来:“哦,您说奥普拉书记?她不常抽,就录完重要谈话、或者材料特别沉的时候点一支。万宝路薄荷,软包,不深吸,掐得也快。”
郑辉点点头,没再问。
车行至长安街西口,红灯亮起。郑辉望着窗外缓缓驶过的公交车,车窗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比去年清晰了些,下颌线绷得更紧,眼窝略深,但眼神是静的,像雨前的湖面,底下有暗流,表面却平滑如镜。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洛杉矶机场候机厅看到的一幕:一个穿校服的华裔少年蹲在行李转盘边,用手机放《Those Years》副歌那段小提琴间奏,音量不大,但旋律干净利落,引得几个白人旅客驻足听了几秒。少年察觉后迅速关掉,耳根微红,却没慌,只是把耳机线绕回手腕,继续低头刷手机。
那刻郑辉没上前打招呼,只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认不出那是自己写的曲子,而是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首歌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也不必控制的方式,渗入别人的日常。
就像今天那些纸烧成的灰。
灰不是消失,是变成另一种形态存在。
车拐进胡同,停在一栋四合院门口。朱漆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写着“松风居”三字。郑辉下车时,何岩已经提前打过电话,门内走出个穿藏青布衫的老者,手里拎着把紫砂壶,见了郑辉只微微颔首,侧身让路。
院里安静。几株老槐树撑开浓荫,石阶被踩得温润发亮。正房廊下挂着两只铜铃,风过时叮当一声,极清。
屋里没开空调,只在角落搁着一台旧式落地扇,叶片缓慢转动,送来一阵阵微凉的风。茶几上已摆好青瓷盖碗,碗沿描着细金线,茶汤澄黄,浮着几片舒展的碧螺春。
“坐。”韩三平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一份卷宗,封皮是牛皮纸,没印字,只用铅笔写了“英雄-终版”四个字。
郑辉坐下,没碰茶。
韩三平把卷宗推过来,没打开:“你看完再说话。”
郑辉点头,伸手翻开第一页。
不是账本。
是剪报。
二〇〇一年十二月,《中国电影报》头版:《〈英雄〉立项获批,张艺谋新作启动》;
二〇〇二年三月,《南方周末》文化版:《〈英雄〉斥资三千万,创华语电影投资新高》;
同年五月,《北京青年报》刊发匿名信摘录:“某大片剧组私下向影院经理索要‘贴片费’三十万,否则不予排片”;
六月,《电影通讯》内部简报影印件:“中影数字院线系统显示,影片首轮放映中,《英雄》贴片广告时长达187秒,超行业标准230%”;
七月,《财经》杂志封面专题:《票房神话背后的灰色链条》——文中未点名,但附图是张伟平与某省级广电局长在三亚游艇上的合影;
八月,《光明日报》评论员文章:《警惕资本裹挟艺术》;
九月,一张手写便条影印件,字迹潦草却锋利:“三千万里,至少八百万进了私人账户。钱去哪了?片子怎么拍的?谁签字放行的?”落款日期:二〇〇二年九月十一日,署名处画了个墨点。
郑辉翻得极慢。纸页边缘已有毛边,显然被反复摩挲过。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审计报告摘要。出具单位是中纪委派驻中宣部纪检组,时间:二〇〇二年九月二十八日。结论栏只有一行字:
“证据链完整,责任主体明确,建议立案审查。”
郑辉合上卷宗,抬眼:“张伟平什么时候知道的?”
韩三平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九月二十号。那天他来我办公室,坐了四十七分钟,没喝一口水,也没提一个字关于《英雄》。走的时候,把这张名片留在我桌上。”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泛黄的硬卡,递给郑辉。
郑辉接过。
黑底金字,无公司名,只印着一行小字:“张伟平 · 顾问”。
背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字:
“郑辉同志,
有些事我不该做,但我做了。
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我现在说:
你别掺和进来。这是我的事,也是我的劫。”
字迹顿挫有力,最后一个“劫”字末笔拖得极长,像一道未愈的刀口。
郑辉看着那张名片,忽然笑了下:“他倒是挺信得过我。”
韩三平没笑:“他信的不是你,是你的位置。”
“什么位置?”
“一个能同时站在好莱坞颁奖台、威尼斯电影节红毯、全美射击冠军领奖台的人。”韩三平端起茶杯,吹了口气,“他清楚,只要你在那儿站着,他就不能动你。动了你,就是打所有人的脸——美国的脸,欧洲的脸,还有我们自己的脸。”
郑辉垂眸,茶汤里映着自己晃动的影子。
“所以呢?”
“所以这事现在不是能不能查的问题,是该怎么收尾的问题。”韩三平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下去,“张伟平主动交了三套房产、两辆越野车、全部境外账户流水,还递了辞呈。但他要求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英雄》必须如期上映,且所有宣传物料、主创署名、导演剪辑权,不得改动。”
郑辉怔了怔。
“他宁愿把自己钉死在耻辱柱上,也要保这部片子?”
“不是保片子。”韩三平摇头,“是保张艺谋。”
郑辉指尖一顿。
“张艺谋当时刚接下奥运开幕式筹备组顾问的活儿,上头盯着呢。如果《英雄》崩了,舆论反噬会直接泼到奥运筹备组头上。张伟平知道这个分量。”
屋外槐叶又响了一声。
郑辉忽然问:“他有没有提过我?”
韩三平沉默两秒:“提了。他说,‘郑辉是我见过最不像明星的明星。他写歌,不为上综艺;他拍戏,不靠炒绯闻;他拿奖,连庆功宴都不办。这种人,要是被牵进去,不是毁在他手里,是毁在所有人手里。’”
郑辉没说话,只把那张名片轻轻放回茶几上。
阳光挪移,恰好照在“顾问”两个字上,金粉微微反光。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韩三平直视着他:“我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
“十一月,《疾速追杀》全球首映。你作为导演兼主演,会在纽约林肯中心走红毯。当晚,NBC将做全程直播,CNN、BBC、Sky News同步转播。保守估计,全球观众破三亿。”
郑辉点头:“我知道。”
“我要你在红毯上,穿一件中式立领衬衫。”韩三平顿了顿,“不用绣龙,不用镶金,就纯白棉麻,袖口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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