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试过了。”韩三平打开平板，调出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个年轻女演员正在试镜，演一段哭戏。镜头切换，同一段表演被AI重制：泪水轨迹更符合黄金分割，抽泣频率调整为每分钟17次（心理学证实此频次最易引发共情），嘴角下扬角度精确到0.3度。最后并列对比——原版真实，重制版……完美得令人心寒。

    “这玩意儿叫‘和谐引擎’。”韩三平关掉视频，“张伟平上周在横店，用它给一个龙套演员‘优化’了三分钟台词。那人现在片酬涨了八倍。”

    郑辉闭了下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洛杉矶靶场打出99.7环时，教练盯着电子靶心数据屏喃喃自语：“这不只是手稳……这是大脑在提前计算风速、湿度、子弹自旋衰减率，比枪械计算机还快。”

    原来有些天赋，是连算法都想偷的。

    “所以，”他睁开眼，目光清亮如初雪，“现在不是要不要告张伟平的问题。”

    韩三平看着他：“是什么？”

    “是能不能抢在他把‘和谐引擎’卖给好莱坞之前，先把它拆了。”

    韩三平没立刻回答。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U盘，黑色，无标识，插进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跳出一个加密界面。他输入六位数密码，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三维模型图——精密、冰冷、布满数据流节点的神经网络架构图。顶部标注着一行小字：Project Har摸ny Core v1.3。

    “林小山黑进他们测试服务器，拿到的源码框架。”韩三平说，“核心算法有三层。第一层，行为捕捉；第二层，文化偏好映射；第三层……”他停顿，点开第三层模块，“情绪价值置换。”

    郑辉凑近屏幕。第三层结构图中央，悬浮着一个动态公式：

    E = (C × P) ÷ (T + R)

    下方注释：E=可输出情绪强度，C=原始表演系数，P=目标市场文化参数，T=本地化损耗值，R=审查风险系数。

    “它把艺术，变成了数学题。”郑辉轻声说。

    “对。”韩三平合上电脑，“张伟平想用它当敲门砖，打进奥斯卡评委的私人晚宴。可他不知道，这套算法有个致命bug。”

    郑辉抬眼。

    “它算不了‘意外’。”韩三平嘴角浮起一丝锋利的弧度，“比如一个中国歌手，在格莱美舞台上突然撕掉提词卡，用中文唱《我的祖国》最后一句；比如一个中国导演，在奥斯卡颁奖礼上，把最佳影片奖杯举起来，说‘谢谢所有相信故事本身的人，而不是相信故事该长什么样’。”

    郑辉喉结动了一下。

    韩三平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一幅抽象画——后面是一扇保险柜。他输入密码，柜门无声滑开，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张伟平团队所有成员近三年的出入境记录、银行流水、房产交易凭证，全在这儿。包括他太太陈敏仪在瑞士银行的三个账户开户资料。”

    郑辉接过信封，很轻，却压得掌心发烫。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已经不是那个需要靠《英雄》上位的新人了。”韩三平看着他，一字一顿，“你是郑辉。威尼斯金狮得主，全美射击冠军，格莱美获奖艺人。你手里攥着《疾速追杀》全球发行权，攥着《Those Years》的词曲版权，攥着……”他顿了顿，“攥着比张伟平想象中多得多的东西。”

    郑辉低头，信封边角磨损，露出内里泛黄的纸色。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比弗利山庄写《饥饿游戏》时，凯特尼斯拉开弓弦那一刻——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所有人看见，箭尖反射的阳光，有多刺眼。

    “我需要时间。”他说。

    “给你两周。”韩三平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他，“十月十五号前，我要看到方案。不是告状信，是作战图。”

    门关上，留下郑辉一人。

    他坐回桌边，撕开信封。第一张纸滑出——是张伟平去年在戛纳参加酒会的照片。他站在一群欧美制片人中间，笑容灿烂，左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在香槟塔折射的光里，闪得像块烧红的铁。

    郑辉静静看了三秒，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别信镜子，它只照你愿意看见的。”

    他认得这字迹。是林小山的。

    郑辉把照片夹进《饥饿游戏》的文档里，合上笔记本。窗外，京城十月的阳光正穿过云层，斜斜切进这间密室，在桌面投下一道锐利如刀的光带。光带边缘，尘埃无声飞舞，细小，倔强，拒绝沉降。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理查德，”郑辉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取消我下周所有美国行程。另外，帮我联系约翰·威克的扮演者基努·里维斯。就说我请他吃饭，地点随他选，时间——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还有，”郑辉望向窗外，阳光正一寸寸漫过他指尖，“帮我约一下……《时代周刊》亚洲版主编。告诉他，我想谈谈‘真实’这个词，在2002年的定义。”

    他挂断电话，伸手按亮电脑屏幕。光标在《饥饿游戏》文档末尾安静闪烁。他没继续写凯特尼斯的弓箭，而是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命名为《Project Counter-Har摸ny》。

    光标跳动。

    他敲下第一行字：

    【第一步：让‘和谐引擎’学会识别，什么叫真正的失控。】

    窗外，一只灰鸽掠过中影大楼的玻璃幕墙，翅膀扇动的气流，掀动了桌角一张未拆封的《英雄》海报。海报上，李连杰执剑而立，眼神如刃，刺穿所有精心计算的光影与构图。

    郑辉没回头，只是伸手，将海报轻轻扶正。

    阳光正好落在他腕表表面，秒针滴答，稳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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