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辉坐在沙发上,没动。
烟灰缸里那团灰白的泥状物还在微微冒着热气,水汽混着纸灰和烟灰的微腥,在空调冷风里飘散得极慢。窗外中影大楼外的银杏树叶子已开始泛黄,几片被风卷起,贴在玻璃上,又滑落下去。
他喉结动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压在了气管下方——像一块温热的铁,不烫,却坠得人呼吸要多用一分力。
韩三平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两杯新沏的龙井。他没看桌上的烟灰缸,也没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把其中一杯放在郑辉手边,茶汤清亮,浮着两片嫩芽。
“喝口热的。”他说。
郑辉端起来,吹了口气,抿了一小口。茶是今年明前的,火工足,回甘快,但舌尖先尝到的是一丝微涩。他忽然想起威尼斯电影节闭幕式后台,自己捧着金狮奖杯站在消防通道里,也是这样一口凉水压住心口翻涌的震颤。那时是狂喜,此刻却是另一种东西,更钝,更厚,更难言说。
韩三平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把膝盖上的公文包轻轻往边上挪了半寸。
郑辉放下杯子,声音很轻:“他……知道?”
韩三平点了下头,又摇了一下:“知道一半。不该知道的,不知道;该知道的,我比你还早两天看到材料。”
他顿了顿,“所以那天电话里,我没细说《英雄》的事。怕你分神。”
郑辉明白了。韩三平不是临时起意让他回来——从九月十二日FBI启动核查开始,某些信息就已通过非正式渠道,经由中宣部、广电总局、文化部这条隐线,悄然汇入国内几个关键节点。韩三平是其中之一。他没拦郑辉出国,没劝他暂停宣传,甚至没提醒一句“小心”,只是默默等他回来,再把门关上,让那个人把话说完。
这才是真正的“国家在他身后”。
不是口号,不是文件,是有人替他把风向标悄悄转了个角度,让他继续往前走,而背后那堵墙,始终没露过一寸砖缝。
“张伟平那边呢?”郑辉问。
韩三平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肌肉记忆式的松弛:“账本已经拆开了。七本原始票据,三套电子台账,两份私下签署的补充协议。最硬的证据,是他在二零零一年十月十九号,也就是《英雄》开机前三天,从浙江某影视器材公司走账,向北京一家注册地址在朝阳区某居民楼内的‘文化咨询公司’,分五笔转入三百二十万。那家公司,法人是个六十岁的退休教师,实际控股方穿透三层,最后落在新加坡一家离岸基金名下。”
他抽出一张A4纸,推过来。上面没公章,没抬头,只有手写的三行字:
【2001.10.19|320万|浙江××器材公司→北京××文化咨询】
【2002.03.07|186万|上海××广告代理→同上】
【2002.07.15|94万|西安××发行公司→同上】
“钱进了空壳公司,再以‘海外宣发顾问费’‘国际版权预授权服务’‘好莱坞技术指导协调’等名目,回流到张伟平个人账户。前后总计六百零三万。每笔都附了假合同,但签字笔迹比对过了,是他本人。”
郑辉盯着那三行字。数字冰冷,可每一个零后面,都是《英雄》胶片上被剪掉的镜头,是高媛媛在敦煌戈壁拍夜戏时冻裂的手指,是武指组为设计那场雨中剑阵熬掉的十七根烟,是所有没署名、没酬劳、只在片尾字幕滚动到第十八分钟才闪过的名字。
他忽然问:“那家空壳公司,现在还开着?”
“开着。”韩三平说,“法人上个月刚办了护照,买了去曼谷的机票。我们没动他。”
郑辉抬眼:“为什么?”
“等他飞出去。”韩三平声音低下去,“等他落地,等他取行李,等他打车进市区——那时候,泰国移民局会接到一封来自中国公安部的协查函。内容很简单:此人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可能利用离岸架构转移国有资产,请协助临时羁押并配合调查。”
他停了两秒,“他不会坐牢。但六百万会被追缴,个人征信彻底报废,业内永远除名。更关键的是,《英雄》的海外版权收益分成,他会自动丧失全部主张权。”
郑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杯壁温热,釉面光滑。
“你没打算让他坐牢。”
“不。”韩三平看着他,“我要他活着,清醒地活。活到下一部电影上映,活到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再也没法出现在任何主创名单上,活到他听见‘张艺谋’三个字时,连呼吸都要屏住。”
郑辉没接话。他知道韩三平不是在泄愤。这是规则之内的清算——用对方最熟悉的方式,把他钉死在规则本身上。比枪毙更慢,比判刑更痛,却完全合法。
窗外风大了些,一片银杏叶狠狠撞在玻璃上,弹开,又飘远。
韩三平忽然换了话题:“你那张专辑,环球定了《Those Years》当主打名,对吧?”
郑辉点头。
“我听了。”韩三平说,“从《Uptown Funk》到《Something Just Like This》,顺序没乱。”
“嗯。”
“最后一首收得太干净。”韩三平说,“没留余味,没留钩子。但整张专辑听下来,反而觉得这一刀切得刚刚好。像一个人终于把话说完,把事放下,转身就走。”
郑辉怔了一下。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Something Just Like This》结尾那个渐弱的钢琴音,其实是他亲手录的。没有合成器,没有效果器,就一架斯坦威D-274,凌晨四点,比弗利山庄的录音室里只剩他和工程师。他弹了十七遍,直到最后一个泛音衰减到耳膜几乎捕捉不到,才让工程师按下了停止键。
那是他写给高媛媛的句点。
不是告别,不是挽留,是承认:有些年华,只能叫“那些年”。
“你准备什么时候发中文版?”韩三平问。
“十一月。”郑辉说,“同步全球,但曲目调整过。删了《Move Like Fire》,加了《山丘》de摸。”
韩三平挑眉:“李宗盛的歌?”
“我重新编曲了。用管弦乐铺底,加入古筝泛音和京剧锣鼓采样,副歌部分人声做失真处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喊。听起来不像翻唱,像一场跨时空的对话。”
韩三平笑了:“这主意够狠。李宗盛要是听见,估计得连夜飞洛杉矶揍你。”
“他听过。”郑辉说,“上个月,我在圣莫尼卡海边给他打了半小时电话。他听完de摸,沉默了四十秒,然后说‘小子,你敢这么动我的歌,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活着把它发出来’。”
两人同时笑出声。
笑声落下去后,韩三平靠进沙发里,目光沉静:“你写《饥饿游戏》的事,我也知道了。”
郑辉没意外。韩三平的消息网,从来不在好莱坞,而在新华书店的出版科、作协的选题会、还有各大文学期刊主编的饭局上。
“写得怎么样?”
“十万字了。”郑辉说,“凯特尼斯在竞技场活下来了,但比格斯死了。我改了结局。”
韩三平没问怎么改的。他只说:“书名别用英文。《The Hunger Games》太直,太冷。咱们得让读者第一眼就闻到血味儿,又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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