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肌理,映在超宽液晶屏的蓝调反光中;是广州早茶蒸笼的竹纹,复刻成男主角公寓地板的激光蚀刻图案。”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翻开一页,上面是铅笔勾勒的客厅草图:弧形沙发背后,整面墙是嵌入式书架,书脊颜色按色谱排列,中间留白处嵌一块发光亚克力板,刻着一句粤语手写体:“唔使惊,我喺度。”(不用怕,我在。)
王副总盯着那行字,忽然鼻尖一酸。
这哪是电视剧布景?
这是活人的温度。
“郑辉……”他声音低下去,“你知道厂里现在账上剩多少吗?”
“八十七万。”郑辉说,“昨天何岩查的。”
王副总浑身一震。
“你怎么……”
“王哥,”郑辉看着他,眼神极轻,却重如千钧,“我不是来救珠影厂的。”
王副总一怔。
“我是来和珠影厂一起,把二十年前丢了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来。”
包间门被轻轻推开。
服务员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紫砂壶嘴冒着细白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窗外正缓缓西沉的夕阳。
郑辉伸手接过茶壶,亲自给王副总斟满。
琥珀色的茶汤倾泻而下,澄澈透亮,映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像熔化的金子。
“第一场戏,定在广州。”郑辉放下壶,“下周二,开机。地点——珠影厂老摄影棚。”
王副总猛地抬头:“老棚?那地方……”
“屋顶漏雨,电线老化,空调瘫痪。”郑辉接得极快,“所以我让宗明买了三十台工业级除湿机,二十套临时配电箱,还有十二台进口冷风机。明天就进场安装。”
王副总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郑辉笑了笑:“老棚的水泥地,三十年没修过,但裂缝走向天然成韵。我让美术组拿激光测距仪量过,每道缝的夹角,恰好构成黄金分割比例。我要把它保留下来,泼上环氧树脂,做成镜面效果——演员走过时,倒影会碎成十二块,每一块里都映着不同的城市剪影。”
王副总彻底说不出话。
他忽然明白,郑辉不是在拍电视剧。
是在用镜头做手术——给一座沉疴已久的国营厂,做一场精密到毫米的心脏搭桥。
“还有一件事。”郑辉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里面是《浪漫满屋》全部二十集的粗剪版样片,每集十分钟。我昨晚剪的。”
王副总手抖了一下。
“你……自己剪?”
“嗯。用的是厂里那台老松下编辑机。”郑辉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了碗云吞面,“设备没坏,只是没人用。我试了三遍,磁头校准、时间码同步、音频降噪——全都OK。”
王副总一把抓过信封,手指几乎撕破边角。
他迫不及待拆开,抽出一盘DV带。带盒背面贴着便签,是郑辉的字迹:“第一集,03:47-13:22,韩雨晴初见李信之。注意看雨滴在玻璃上的滑落轨迹——共七滴,每滴速度差0.3秒,对应她心跳加速频率。”
王副总攥着带子,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厂里看电影,银幕上光影流动,他蹲在放映机旁,看胶片一圈圈转动,齿轮咬合,咔哒、咔哒、咔哒……像一颗心脏,在黑暗里固执地跳。
那时他以为,那声音会永远响下去。
后来停了。
停了很多年。
现在——
郑辉抬手,指了指窗外。
暮色正浓,珠江新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由远及近,连成一片星海。最亮的那一簇,正是尚未封顶的广州西塔基座,探照灯柱直刺云霄,光束边缘,几粒萤火虫正逆光飞舞。
“王哥,”郑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明天上午九点,老棚门口见。我把第一场戏的分镜表,钉在大门内侧第三根水泥柱上。”
王副总站起来,深深弯腰,额头几乎触到桌面。
“郑辉……”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这扇门,我替一千多号人,给你推开。”
郑辉没说话,只伸出手。
两只手在茶香氤氲中握在一起。
没有用力,却像焊死了。
范彬彬一直安静坐在角落吃凤爪,这时悄悄抬眼,望着郑辉的侧脸。
夕阳余晖正落在他眉骨上,勾出一道锐利金边。他嘴角没什么笑意,但眼尾微扬,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锋芒内敛,却已遥指千里之外的汉江畔、涩谷十字路口、曼谷暹罗广场。
她忽然想起首映礼后,郑辉站在中影大楼天台抽烟。夜风卷起他衬衫下摆,他望着东方——那里是太平洋彼岸,是即将被《爆裂鼓手》掀翻的整个亚洲电影秩序。
而现在,他转过身,朝西南方望去。
珠江水静静流淌,载着六月晚风,流向澳门,流向香港,流向更远的东京湾与釜山港。
范彬彬低头,用指甲轻轻刮去凤爪骨节上一点酱汁。
她知道,从明天起,自己的名字,将和“华流”这个词,第一次被刻在同一块碑上。
李宗明一直没插话,此刻默默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档。标题栏写着:“华流计划·第一阶段执行表”。
光标闪烁。
他敲下第一行字:
【2001.6.25 09:00 珠影厂老摄影棚 · 《浪漫满屋》开机仪式 · 全员到场 · 郑辉监制 · 王副总任总协调 · 第一镜:雨滴滑落玻璃】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迟迟未落。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终于沉入地平线。
整座广州城亮了起来。
灯火如潮,无声奔涌。
而潮头之上,一艘没有挂旗的船,正悄然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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