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迹深陷进泥土纹理深处,像活物在皮下蠕动。而在硬块顶端,各自嵌着一颗浑浊的眼球——不是动物的,是人的眼球。眼球的瞳孔早已溃烂,只剩下灰白色的膜状物,却诡异地朝向同一个方向:肖特所在的位置。
“这是‘七日土’。”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妇人拨开众人,缓步上前。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奥赛奇传统裙装,裙摆上绣着褪色的太阳纹。“每一块,都埋在一位逝者的坟头七天。埋下去的是土,挖出来的是……他们的最后一声叹息,最后一丝不甘,最后一道被篡改的死亡证明。”
老妇人浑浊的目光扫过篮中七颗眼球:“1921年,老酋长托马斯·克罗斯死于肺炎。可他坟头的土,尝起来是苦杏仁味——那是氰化物的味道。”
“1923年,教师玛丽亚·詹姆斯死于‘癫痫猝死’。可她坟头的土,混着煤渣——她死前一周,被治安官派去清理警局锅炉房,而锅炉房,从来不用煤。”
“1925年,医生本杰明·加西亚死于‘饮酒过量’。可他坟头的土,浸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他死前三天,刚拒绝签署一份关于‘意外’溺亡的印第安少年的死亡报告。”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皮,字字刮在每个人心上:“他们把毒药埋进土里,再把土挖出来,做成‘药引’。给谁吃?给所有还活着的、还敢记事的、还敢把族谱抄在桦树皮上的人吃。吃了,就会梦见那些死人,听见他们重复临终的话,看见他们被篡改的死亡证明……然后,自己也会‘病’,‘疯’,或者,‘意外’。”
她枯瘦的手指向肖特:“圣徒,您不是来赐福的。您是来收债的。收一百年前的债,收昨天的债,收……”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剜向帐篷入口的方向,“收那些躲在赌场霓虹灯后面,数着石油分红和赌资,假装自己还是这片土地主人的人的债。”
帐篷外,不知何时聚起了更多人。不只是原住民。几个穿着考究西装、手里捏着雪茄的中年男人站在阴影里,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冰冷。其中一人领带夹上,赫然嵌着一枚微型的、正在转动的齿轮——那是穆克肖特部落控股公司(MTC)的标志。另一人腕表表盘上,精密镶嵌的钻石,恰好排列成巴拉德家族的族徽。
塔坦卡的手,已经彻底按在了枪柄上。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肖特缓缓站起身。他没看那些西装男人,也没看塔坦卡。他只是拿起那串兽牙贝壳项链,轻轻一抖。
叮当。
清脆的碰撞声在死寂中响起。
下一秒,所有排队的人,无论老少,无论男女,全都感到左胸心脏位置,传来一阵奇异的、温暖的搏动。那搏动并非来自自身,而是源于皮肤之下,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被这串铃音温柔叩醒。
肖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赌场方向传来的隐约音乐,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
“你们以为,石油是财富?”
“不。石油是血。”
“你们以为,赌场是繁荣?”
“不。赌场是祭坛。”
“你们以为,保留地是家园?”
“不。保留地是……墓碑的底座。”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灯火辉煌的赌场巨塔,指向那片被霓虹染成血色的夜空,指向脚下这片被无数代人鲜血浸透、又被谎言与遗忘反复粉刷的土地:
“现在,该擦掉粉刷层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腕猛地一扬。
雪松摇铃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清越的弧线,撞在帐篷顶部一根横梁上。
铛——!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并非来自铃铛,而是来自大地深处。
整个穆克肖特保留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猛地一颤!
赌场巨型霓虹招牌上,猩红的光芒剧烈闪烁,随即,所有灯管同时爆裂!玻璃碎片如血雨般簌簌落下。街道上疾驰而来的豪车紧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叫。街角聚拢的瘾君子们惊惶四散,手中针管跌落,针尖扎进冻硬的泥土。
而公园里,那座印第安风格的帐篷,没有任何损伤。只是帐篷四角悬挂的、象征四方守护的鹰羽风铃,齐齐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嗡——!
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像无数根无形的针,瞬间刺入所有在场者的太阳穴。
塔坦卡眼前一黑,随即,无数破碎的画面蛮横闯入脑海:他童年时见过的、早已模糊的祖父面容;祖父床头柜上那本被烧掉一半的族谱;族谱残页上,被墨汁重重涂掉的、属于他父亲的名字旁边,一行小字:“死于‘酒精中毒’,1987年,享年34岁”;以及,就在昨天,他未婚妻奥利维亚深夜接到的那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克罗斯家族现任族长,声音温和而笃定:“……塔坦卡是个好孩子,可惜,他父亲当年,不该替那位老医生作证啊。放心,我们不会让他重蹈覆辙。奥利维亚,你很快就会成为穆克肖特最有权势的女人。”
塔坦卡浑身剧震,踉跄一步,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身下冰冷的草坪,指缝间渗出血丝。
他抬起头,望向肖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圣徒……您知道……您都知道?”
肖特没有看他。他正俯身,从那盛着“七日土”的柳条篮中,拈起一枚嵌着溃烂眼球的硬块。指尖轻轻拂过眼球表面那层灰白的膜。
“知道什么?”肖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流,“知道你们每个人的名字,被刻在哪块墓碑的背面?知道你们每一代人的血,都混着石油和谎言,在地下流淌?知道你们今晚排的不是赐福的队,是……”
他顿了顿,指尖发力,轻轻一捏。
咔嚓。
那枚眼球应声碎裂,却没有流出任何液体。碎裂的晶状体内部,赫然蜷缩着一只通体漆黑、生着三对细足、形似甲虫的活物!它刚一暴露在空气中,便发出高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六足疯狂划动,想要钻回泥土。
肖特五指一合。
黑甲虫连同它栖身的土块,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是认亲的队。”肖特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震惊、茫然、痛苦、愤怒交织的脸庞,最后,落在塔坦卡苍白如纸的脸上,“塔坦卡·克罗斯。你祖父托马斯·克罗斯,不是死于肺炎。他是被灌下掺了砒霜的蜂蜜酒,在清醒状态下,看着自己的肺一点点被毒素烧穿,耗尽最后一口气,才咽下。”
塔坦卡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却没让一滴眼泪落下。
肖特的目光越过他,投向帐篷外那些西装革履的身影。其中一人,正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西装内袋——那里,应该放着一部加密卫星电话。
“现在,”肖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雷霆万钧的意志,响彻整个公园,盖过了所有杂音,“轮到你们了。”
他摊开左手,掌心向上。
掌心之中,那枚曾让莱尔仓皇逃窜的天国圣宝铜钱,正静静悬浮。铜钱表面,原本平滑的“天国圣宝”四字,此刻正缓缓浮凸、扭曲,竟在青铜表面自行蚀刻出新的纹路——
是奥赛奇族古老的太阳纹,是七枚代表七个氏族的星芒,是蜿蜒如血的石油矿脉,更是七十三个被刻意抹去、却在此刻重新浮现的、清晰无比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死亡年份,死亡方式,以及……篡改死亡证明的治安官、法医、律师的名字。
铜钱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却无比坚定的金光,将帐篷内外所有人的脸,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七十三个名字,”肖特的声音,如同宣判,“七十三份债务。今天,不收利息。”
他掌心金光骤然炽盛,如初升朝阳,悍然撕裂了穆克肖特保留地上空那层厚重的、由谎言与遗忘织就的阴霾。
光芒所及之处,赌场废墟的玻璃残渣上,映出1920年代奥赛奇族人盛装欢庆的幻影;街道积雪的缝隙里,钻出细弱却倔强的紫色紫菀花;而每个原住民的左胸心脏位置,那奇异的搏动,正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汇成一股低沉、浑厚、穿越百年时光的——
心跳。
咚。
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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