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的青年学者,都曾是这里的座上宾。
那时的汪兆铭,意气风发。天幕对常凯申“独裁”、“无能”的批判,让他觉得自己距离党国权力的顶峰,只差一步之遥。他每日高朋满座,指点江山,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即将拨乱反正、挽救党国于危难的“天命之人”。
然而,这一切,都随着天幕上那句冰冷的判词,戛然而止。
【汪先生……就是这道屏障。】
“汪先生”三个字,如同一道催命符,将他所有的政治资本,一夜之间,焚烧殆尽。
如今的汪公馆,门可罗雀,冷清得如同鬼蜮。
门口,多了几位面容冷峻的“便衣”,他们名义上,是监察院察派来“保护汪先生安全”的,实际上却是戴笠手下的军统特务,整座公馆已成了一座被严密监视的华丽囚笼。
那些曾经对他曲意逢迎、奉承备至的“朋友”们,如今,一个个都避之唯恐不及。电话不再响起,请柬不再飞来,仿佛一夜之间,他汪兆铭就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书房内,汪兆铭枯坐了一夜。
他面前的地毯上,散落着无数被撕碎的报纸。曾经吹捧他的那些文章,如今都变成了对他“亲日”和“妥协”的影射和批判。
“一群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小人!”
他的妻子陈璧君,正怒不可遏地咒骂着。她性格刚烈,看着丈夫从云端跌落,比汪兆铭自己还要愤怒。
“当初常凯申失势的时候,他们哪个不是跑到我们这里来表忠心?现在倒好,天幕一句话,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汪兆铭没有说话,只是苦涩地笑了笑。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见得多了。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次,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
“主席,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最先与日本人接触的梅思平,焦急地说道,“天幕之言,不过是一家之辞!焉知不是共匪的阴谋?我们何必自乱阵脚?”
“区区一句‘汪先生’,如何就能判定是您?”另一位亲信林柏生也试图辩解,“这天下姓汪的,又不止您一人!”
汪兆铭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些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其实,早就隐隐地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当天幕上,出现伪满洲国那个傀儡皇帝溥仪的身影时,他心中就曾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知道,日本人,也一直在寻找一个能替他们“以华制华”的代理人。
而他,恰恰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他一直沉浸在与常凯申的权力斗争中,一直幻想着自己能以一种更“体面”的方式,登上权力的顶峰。他以为,自己能驾驭日本人,而不是被日本人所驾驭。
天幕,无情地戳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它告诉他,等待他的,不是“和平”,而是“汉奸”的骂名;不是“元首”的宝座,而是遗臭万年的耻辱柱。
“常凯申已经磨刀霍霍了。”一直沉默的褚民谊,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我刚刚得到消息,他不仅没有调兵去福建,反而正在将几支最精锐的中央军,秘密地调回南京周边。”
这个消息,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整个南京城,都笼罩在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氛围之中。人们仿佛又闻到了,1927年,“四一二”之前,那股熟悉的、血腥的味道。
“四一二”!
这三个字,让书房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他想干什么?他难道想在南京,再搞一次大屠杀吗?!”陈璧君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不是想,他是会的。”汪兆铭缓缓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在生死关头,这位诗人政客反而展现出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
“我们怎么办?”书房里的众人彻底乱了阵脚。
“逃!我们去福建!”有人提议,“那里是十九路军的地盘,他们之前还遥奉您为政府主席!我们可以去那里,另立中央,与常凯申南北对峙!”
“愚蠢!”梅思平立刻反驳道,“福建?李济深那帮人,现在自顾不暇,他们已经暂停了遥奉我当主席的决议,正在撇清关系。去广东?陈济棠那个投机客,比谁都靠不住。”
“那我们就跟他拼了!”褚名义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们发动我们在党内的所有力量,联络所有反对常凯申的军人,就在南京跟他打一场内战!”
“用什么打?”汪兆铭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用我们手里的笔杆子,去对抗他的坦克和大炮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手中没有一兵一卒,所有的军事力量都掌握在常凯申和那些地方军阀的手里。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绝望的沉默。
最终,还是陈璧君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到,却又不敢说的唯一选择。
“去找日本人。”她的声音,冰冷而坚决。
“只有他们,能救我们。也只有他们,有能力对抗常凯申和共产党。”
“可是……”林柏生犹豫道,“一旦我们公开寻求日本人的帮助,那天幕上的‘汉奸’罪名,就真的坐实了!我们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回头路?”汪兆铭突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病态的光芒,“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还有过回头路?”汪兆铭反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些监视着他的戴笠的特务。
“常凯申要我们的命,共产党将来也要清算我们,英美视我们为弃子,天下之大,除了日本人的刺刀之下,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吗?”
“我汪兆铭,年少时,也曾‘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我这一生,反袁,反段,反张,反蒋……反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要落得一个‘汉奸’的下场。”
“罢了,罢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历史,做着最后的告别。
“既然历史已经为我写好了判词,那么,我就按照这个剧本演下去吧。”
“至少,我要让常凯申知道,我汪兆铭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他捏死的!”
第259章:汪先生的落幕与精卫的前世今生
书房里的灯,彻夜未熄。
汪兆铭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冰凉的清茶。门外的特务,如同幽灵般,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他的思绪,却早已穿透了这四面高墙,回到了那段既充满荣光,又布满歧路的遥远过去。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段追随父亲宦游、在严苛的私塾教育中度过的、孤苦而又早慧的岁月。十三岁丧母,十四岁失父,他的一生,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要与“漂泊”和“失去”为伴。
他想起了母亲,那个一生都沉浸在“忧劳”二字里的、温婉而又愁苦的女人。他仿佛又看到了她,在昏黄的油灯下,为家计和闲气而默默垂泪的模样。
几年前,他曾央请画家温幼菊,为他画了一幅《秋庭晨课图》,画中九岁的自己,正偎依在母亲膝下习字。他为那幅画题词:“好雨已迟萱草,人间何处春晖”晖。
他也想起了父亲,那个严厉的、让他背诵王阳明《传习录》和陆游诗歌的老人。他想起了少年时,随父亲宦游广东的往事。那时,他还只是一个清瘦的秀才,满脑子都是孔孟之道。
父亲的离去,让他彻底成了一个无所依靠的孤儿,但也正是那段严苛的国学教育,为他日后在《民报》上舌战群儒,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他走上这条路,或许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他想起了他早年的恩主,那位曾对他赏识有加的广东水师提督李准。那时,他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秀才,是李准将他引入了新学的殿堂。
可短短几年之后,当他怀抱着革命的理想从日本归来时,这位曾经的恩主,却已成了他暗杀名单上的头号目标。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