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委员长官邸。
常凯申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收音机,仿佛要从里面揪出罗斯福的灵魂。他刚刚听完那场“炉边谈话”的转播,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看到了美国这位潜在“盟友”的强大动员能力和政治手腕;另一方面,罗斯福那套将危机转化为改革动力的说辞,更反衬出他自己此刻的窘迫与无能。
“备机!我要立刻连线罗斯福总统!”他猛地站起来,对身边的侍从官下令。
一直侍立在侧的挚友、美国传教士周以德(沃尔特·贾德),连忙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臂。
“中正,我的朋友,请冷静!”周以德的中文流利,语气中带着真诚的关切,“现在不是时候。罗斯福总统正焦头烂额地处理国内的金融危机,他没有精力,也没有意愿来听取我们远东的‘建议’。”
“不!这正是机会!”常凯申甩开他的手,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亢奋,“美国乱了,华尔街乱了,这反而是一个向美国和罗斯福总统展现我们共同价值观和坚定盟友姿态的机会!我应该立刻致电白宫,告诉罗斯福总统,中华民国愿意与美利坚合众国站在一起,共同面对未来的挑战!我们可以提供我们所能提供的一切支持!”
周以德看着眼前这位名义上的中国领袖,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试图用委婉的方式,点醒这位还沉浸在“领袖”幻觉中的朋友。
“委员长,”他斟酌着词句,“您的心意是好的。但是,在您向罗斯福总统伸出援手之前,或许……您应该先处理好自己国内的‘风暴’。”
他将一份美国报纸摘要放在桌上,标题触目惊心:“‘运输大队长’:天幕揭示南京政府的惊天腐败”。
周以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委员长,天幕对宋氏家族贪腐行为的揭露,在美国国内已经引发了持续不断的滔天巨浪。国会里那些一直支持我们的人,现在都面临着巨大的压力。民众在质问,他们纳税人的钱究竟是被用来抗击共产主义,还是被用来填满了某些人的私人金库!”
他知道,必须下猛药了,他与亨利·卢斯等人,在天幕降临后便为常凯申量身打造了一套危机公关方案。核心,就是利用基督教文化中的“赎罪”与“悔改”概念,来重塑常凯申的形象。
“委员长,我与卢斯先生以及国内的一些朋友商议过。我们认为,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您必须以基督徒的姿态,向全国乃至全世界展现出‘悔改’的决心!”周以德的语气变得恳切。
“您必须采取果断的行动!首先,成立一个由国际人士监督的、独立的廉政委员会,彻查所有关于贪腐的指控!其次,您必须‘献祭’出几个足够分量的人,来平息民愤……就像罗斯福总统处理雷曼兄弟一样,这是必要的代价,比如……”
他艰难地吐出了那几个名字,“孔祥熙先生,宋子文先生……甚至,夫人也应该暂时退出一切公共活动,以示谦卑。您要像《圣经》里的君王一样,在上帝和人民面前撕裂自己的外袍,承认自己的失察之罪!只有这样,才能挽回人心,才能让美国的朋友们有理由继续支持您!”
周以德的这套方案,完全是基于新教徒对“赎罪”概念的理解。在他看来,只要常凯申能打造出一副痛改前非、勇于切割的“圣徒”形象,就很有可能重新赢得一部分国内外的同情与支持。
常凯申脸上的那丝兴奋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冰冷的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周以德,仿佛在看一个疯子。让他公开承认错误?让他惩治自己的妻舅和连襟?让他那个在美国国会为他赢得了无数赞誉的夫人,像个罪人一样引退?
“荒谬!”他终于爆发了,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以德兄!你是在教我如何治理国家,还是在逼我自毁长城?!”
周以德愣住了,他没想到常凯申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他眼中的常凯申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一个可以接受劝诫的领袖。但他忘了,常凯申的“信仰”仰,更多的是一种政治工具,而非深入骨髓的信念。
“委员长!”周以德急切地解释,“我这是为了您好!在新教的文化里,‘认罪’不是软弱,而是获得救赎和重生的前提!只要您做出姿态,美国民众是会……”
“够了!”常凯申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我告诉你,什么叫政治!孔祥熙和宋子文是国家的财政支柱,更是我稳定的基石!动了他们,整个政府的金融体系就会崩溃!”
“可是,不动他们,你的政府也正在垮台!”周以德急切地争辩。
“那不一样!”常凯申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精光,“正是因为他们一个个都想跳船,我才更要抓紧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他们倒了,上来的是谁?是汪兆铭?是李德邻?还是那些对我阳奉阴违的老家伙?财政部长和行政院长的位置交到他们手里,我常中正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你懂什么?这是政治!不是你们教堂里的忏悔!”
两人之间的对话,彻底撕开了那层宗教外衣的伪装,变成了赤裸裸的权力博弈。周以德想的是如何挽回“民心”和“神意”,而常凯申想的,却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权力核心和派系团结。他们说的驴头不对马嘴,根本无法达成共识。
周以德看着眼前这位几近癫狂的“领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一份加急电报被送了进来。常凯申一把抢过,迅速看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时代》周刊的创始人亨利·卢斯,已在夏威夷掉头,返回美国本土。原定的访华之旅,无限期取消。
卢斯,是周以德和常凯申寄予厚望的“救星”。他们原本策划,由卢斯这位媒体大亨亲自来华,联合他们强大的媒体资源和在华的教会力量,向全世界讲述一个“自由中国”的故事,以对抗天幕对共产党的“神化”宣传。
但现在,卢斯不来了。那个承诺中的“反共舆论联盟”,那个用上帝和媒体的智慧去赢得宣传战的宏伟计划,都化为了泡影。
最终,这场谈话不欢而散。周以德失望地离去,他终于意识到,这位他曾寄予厚望的“中国的君士坦丁”,本质上只是一个信奉权谋的旧式军阀,基督教的信仰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方便时穿上、不方便时随时可以脱下的外衣。
当晚,官邸卧室。
常凯申疲惫地回到卧室,宋美龄正坐在梳妆台前,眼圈红肿。
天幕对她贪腐行为的揭露,彻底摧毁了她在美国上流社会和知识界中,苦心经营多年的“优雅、智慧、亲善”的完美形象。那些曾经追捧她的议员夫人、社会名流,现在都对她避之不及。
“达令……”她看到丈夫进来,委屈地哭诉道。
但常凯申此刻却没有丝毫安慰她的心情。他冷冷地看着她,问道:“今天的记者招待会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告诉过你,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等风头过去吗?!”
原来,宋美龄不甘心自己的形象就此崩塌,自作主张地召开了一场记者会,试图为自己辩解。她以为,凭着自己往日的魅力和口才,可以扭转舆论。
结果,却是一场灾难。她本以为相熟的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会给她留些情面,但斯诺一上来,就用冰冷的数据质问她那被挪用的美国援华贷款的去向。
而国内的记者,则更加尖锐,来自《大公报》、一向以敢言著称的年轻记者王芸生,更是直接将一张照片拍在桌上——那是一张在天幕上空战中牺牲的年轻中国飞行员的遗照。
“请问夫人,”王芸生含着泪,声音颤抖地问,“当天幕上的您用本该属于这位英雄的抚恤金,在华尔街进行投机时,您的良心不会痛吗?”
宋美龄当场破防,她撕破了那份优雅从容的伪装,歇斯底里地斥责记者“被赤匪蛊惑”,最终在闪光灯的追逐下狼狈离场。这场闹剧让她本已崩塌的形象,又被钉上了一根新的耻辱钉。
“我告诉过你,保持沉默!等风头过去!”常凯申头痛欲裂,揉着自己的光头,“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我……我只是想为你分担压力……”宋美龄委屈地哭泣着,“我没想到,他们……他们会那样……”。
常凯申看着她,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当年在上海追求她时的情景,想起了那封“举世所弃,万念灰绝,独对女士才华容德,恋恋终不能忘”的表白信。这段婚姻,始于政治联姻和利益交换,但十数年的相伴,也并非没有掺杂几分真情。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算了,事已至此。我已经让雨农去处理了,封锁消息,警告那些多嘴的记者。”
宋美龄擦了擦眼泪,怯生生地问:“那……我哥哥和祥熙那边……”
“我不会动他们。”常凯申的回答很坚决,“现在汪兆铭那些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财政部长和行政院长的位置。一旦子文和庸之倒下,我的左膀右臂就断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宋美龄似乎从丈夫的维护中找到了一丝安慰,她从床头拿起一本厚厚的《圣经》,翻到其中一页,“达令,我们一起祈祷吧。”
宋美龄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圣经》上说:‘愿主的意志实行。’上帝的智慧是无限的,他会指引我们走出困境的……”
常凯申麻木地跪在柔软的地毯上,跟着宋美龄一起,做着祷告。但他心中,却没有任何虔诚和丝毫的平静。
他那虚假的信仰,此刻无法给他带来任何慰藉。他的上帝,从来都只有权力。而现在,这个上帝,似乎正在离他而去。
他脑海里盘旋的,不是上帝的指引,而是戴笠的密报、汪兆铭的串联、以及远在江西的那个宿敌——李德胜,那张在天幕上从容自信的脸。
?第180章:精卫的幻梦与迷途
南京,汪公馆。
与委员长官邸那压抑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愁云惨雾截然不同,汪兆铭的公馆里,则是另一番景象——高朋满座,气氛热烈,一种“天命在我”的慷慨激昂,弥漫在空气之中。
自从天幕上将常凯申的无能与腐败彻底曝光,将其“运输大队长”的称号坐实之后,汪兆铭便觉得,自己取代这位老对手、挽救党国于危难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他汪兆铭是何等人物?
党国元老,“国父”孙中山先生最信任的门徒(自称),曾亲笔记录《总理遗嘱》,以其卓越的理论水平和冠绝民国的文采著称,被誉为“民国第一美男子”,在知识界和国民党元老中,拥有着巨大的声望。
他坚信,常凯申这个只懂枪杆子的军事独裁者已经将党国带入了绝境。现在,必须由他这位“文治”的代表来收拾残局,与共产党进行“政治协商”,才能避免中国被彻底赤化。这,是挽救党国,也是避免自身被清算的唯一出路。
连日来,他的公馆门庭若市。他的“改组派”亲信们,如陈公博、周佛海等人,四处活动,联络各方势力。他自己则不断地在报纸上发表文章,痛陈时弊,引经据典,以一种悲天悯人的姿态,抨击常凯申的独裁与无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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