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深夜,外面下起了雨,闫珂的目光扫动光屏。
“阿仪,首都要变天了。
姜砚卿确认嫁给霍言,霍姜两家开联合发布会了。
顾家上下的摸底检查还没结束吧?姜家怕是会利用霍家的关系,给你们使个更狠的绊子。”
捏在高脚杯的指尖收紧,闫珂视线一直在光屏,没留意到发小的反应。
顾家最近被姜家盯得很紧,半点风吹草动就会被姜家人举报。
顾令仪至今不敢轻易回老宅,被迫流落在外,也是因此。
顾家、闫家等所领导的开明派系,和以总统、霍家和姜家等为首的复古派,两个派系之间为了权力,斗得极凶。
因着复古派领导当上了总统,霍家、姜家、竹高等才被倾注了大量的资源。
池音上交的税收投入教育板块,便是复古派强行从开明派夺走的结果。
毕竟钱多了、人才多了,他们才能掌握更多的权。
复古派当任总统以来,各种复古思潮席卷全国,现代化儒学教育基地如雨后春笋冒出。
但要说他们真的迂腐,不愿意接受更加开明的想法吗?
不是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有利可图,他们才会推崇某种思潮。
女人,就是这裏面最根本的利益。
而姜砚卿,是利益池中的典型代表。
姜砚卿二十三岁博士毕业,天纵奇才,最后却只蜗居为一所高中的校董。
姜家人根本不给她进核心权力圈的机会,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在给姜家老二姜耀业让路。
权力是你有,我就没有的事,是零和博弈。
姜砚卿不能爬得比姜耀业位高,否则会影响姜耀业的晋升。
她的权力,永远被圈固在了竹玉高中这方小小的天地之中。
等到嫁给霍言,她的才智便会为霍家所用,为霍家发光发热。
霍言会步步高升,而姜砚卿依旧只能当个象牙塔校园裏领导,听着好听,实际就是没权。
·
收回看向光屏的视线,闫珂觉得可惜,连声嘆气。
晚风吹着顾令仪面颊,带着初秋绵雨的湿意。
她抬起微醺的眼眸,商业区高楼大厦尽收眼底,温沉嗓音带着萧索又落寞的哑意。
“阿珂,不用为她觉得惋惜,每个人只会选择自己所能承担的结局。”
姜砚卿已经做出了选择。
霍家人普遍寿命短,她兴许还能等到姜砚卿法定对象死亡的那天。
朝花,夕拾。
狐貍美人似乎醉了,一头栽进软枕,眼眸阖起,夜色裹着风情慵懒的身段,闫珂微不可察嘆气。
她听懂了。
给发小盖好毛毯,调动中控封上阳台的落地窗,隔着玻璃门,她再嘆一口气。
低声呢喃:“八年前也是姜砚卿吧?听我的,她照顾不好你,姐们改天给你介绍个又美又猛的温柔1。”
回到客房,她撑着困倦的眼皮,在通讯录裏一个个翻找,符合条件的全都调到光屏上,其中大半来自开明派家族。
彻夜给关系好的朋友发去信息。
【嗨,有1吗?】
·
秀洁小区,傍晚六点。
天边泛着晚霞,澄红光线从阳台铺落,照亮家中每一个角落。
姜砚卿回到家,在玄关换下刺绣鞋。
指尖徘徊在沉木拖鞋和软底凉拖之间,顷刻,没有任何犹豫的,她做好了选择。
鞋底柔软舒适,素雅古朴的风格也很衬旗袍。
这是顾令仪买回来,亲手为她穿上的。
姜砚卿站起身,习惯性面对镜子,整理着装。
浅杏色旗袍勾勒出曲线,该瘦的地方瘦,该丰润的一丝没减,腰臀比近乎完美。
旗袍没有半分褶皱,顶上扣子端正扣着。
葱白指尖勾过额侧一缕散落的碎发,轻轻別到白皙的耳后。
澄红余晖落洒落,雪白肌肤似白裏透红,泛着漂亮的粉润。
偏生那眉眼,端的是古井无波,冷清、禁欲又淡漠,与这一室暖光毫不相容。
客厅、厨房、阳台、书房,顾令仪都不在。
可能还没下班。
姜砚卿换上素雅的中式睡裙,仔细净手,从洗衣房取出顾令仪昨日换下来的衣服。
轻嗅了嗅,没了那许多刺鼻的香水,挂回书房的衣柜裏。
这周算下来,酒红、雾蓝、黛青、绛紫、烟灰、浅杏,顾令仪穿过这六种顏色。
明天周末,这两天的搭配又比较素,可以换风情一些的打扮。
姜砚卿专注地看着衣柜,沉思半晌,选中其中一条掐腰吊带长裙,并一件披肩薄纱,搭配好后挂在正中央。
又把边上备用位换成休闲裤装,配上遮阳帽。
贴身衣物和睡裙仔细挂好,新洗好的挂在裏侧。
关上衣柜,姜砚卿耳根微微发红,略有些烫。
顾令仪清晨回来的皮鞋还没处理。
手工皮鞋不能用机器粗糙洗,需要用特殊的布一点一点轻擦,上专用清洁剂,从裏到外处理得干干净净,再也找不见一星半点灰尘,最后上蜡。
顾令仪穿皮鞋很好看,风情飒爽又恣意。
姜砚卿眼眸中的清淡微微融化。
煮好饭,备好菜,已是七点。
她等顾令仪回来再开火。
姜砚卿站在厨房的全身镜前,仔细打理睡裙,捡起散落额侧的发丝。
光笼罩在她身上,给冷清淡漠的眉眼添却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柔意,是外界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清婉模样。
时间跳到零点。
室內灯光依旧亮堂,厨房备好的荤素整整齐齐摆放着,铁锅已经润好,电饭煲保温时长显示为5个小时。
女人趴在餐桌上,眼皮不受控制地阖起,沉沉睡去。
便连随意趴在桌上的睡姿,也是端庄优雅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昏睡中清醒,清冷嗓音微哑。
“顾董。”
她唤了一声。
家中空荡荡,没人回答她。
与此同时,瑞湾。
一线江景阳台,睡眼惺忪的脑袋从软枕上抬起,茫然。
涣散的视线聚焦,顾令仪环顾四周,混沌的脑袋稍微运转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搬家了。
进客厅倒了杯水,客房门底下,一丝光线泄露出来。
顾令仪给闫珂发消息:【还不睡?】
那一丝光线瞬间消失。
顾令仪:“......”
鬼鬼祟祟的干什麽,该不是带了公司产品过来在试用吧。
那还真是打搅闫珂的好事了。
默默退回阳台,关上隔音玻璃门,躺回她的软椅。
没再敢给闫珂发信息,怕影响她的状态。
脑袋埋进软枕,闭上眼睛。
可这次,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一觉熬到天亮,顶着个硕大的黑眼圈,用粉底盖了盖才出门。
接连几天,睡意全无,甚至影响到了工作效率。
这不行。
没了那床熟悉的丝绒被,压根儿就睡不着。
就算抱着新被子很努力睡了三天,把被子腌入味,还是难以入睡。
连日失眠困扰着她,脑海裏有根筋,一直突突跳,涨得难受,好像要从裏面爆开。
顾令仪拖着疲倦的身躯,窝进阳台的躺椅,强制脑袋关机。
一个小时后,清醒的狐貍眼幽幽看向江边。
·
“顾董,睡眠舱的体验如何?您跟我说说您的全部感受,多详细都可以。”
白大褂看向光屏的睡眠数值,眉心高高隆着。
“还行,比前几天稍微好一点,至少能浅睡。”
“以往也是这样吗?就是您脱离了熟悉的被子,就难以入睡?有没有特例?”
顾令仪本来都要应下前一个问句了,后面的提问让她微微发愣。
“有特例。”
“可以具体说一下吗?”
“朋友的被子。”
惜字如金。
治疗睡眠的医生,通常都具备心理咨询资质,一听这回答就知道顾董不太想提及那位朋友,是下意识的回避态度。
医生:“您原来熟悉的被子呢?”
顾令仪默了默:“我需要一个脱离这床被子,还能治疗我睡眠障碍的方案。”
怪她走时太大意,忘了拿被子,现在骑虎难下。
患者诉求已经很明确了,医生颔首。
“那顾董所说的那个例外,是否只针对那一个朋友?”
顾令仪轻揉眉心:“嗯。”
彻底远离姜砚卿家的前几天,她的丝绒被沾上了几滴牛奶,被姜砚卿送进洗衣房,后来盖的是姜砚卿家裏的被子。
没有睡眠障碍,盖上就能睡,盖了几天亦是如此。
“那找朋友借被子的方案咱们排除。”
“嗯。”
“这样,您这两天先来睡眠舱改善睡眠,至少养足上班的精神,再探讨下一步的治疗,咱们慢慢来,顾董觉得如何?”
“可以。”
·
“闫总,曾助理传话来说,顾董身体状况比前两天好,让您不要担心。”
“好。”
“还有刚才检查您的邮箱,才发现满了,您要一封封查阅吗?还是我帮您查阅汇总?”
总裁助理挥开光屏,闫珂从纸质文件中抬头。
【未读邮件:17892封】
数据每一秒都在增加,快得令人咂舌。
闫珂疑惑地扫了眼。
放眼看去,标题基本全是‘姓名+简歷’,还有人在后面标上了身高体重等数据。
“体验部的招聘邮件怎麽发到了我私人邮箱?”
闫珂无语,正要让助理全部转送体验部。
随手打开一封,双眼霎时睁圆,话音吞回腹中。
【姓名:季深意,[各角度全身照]*5,[手部特写]*3】
【性別:女,[染色体检测报告]】
【年龄:27】
【身体数据:173cm/55kg,有较明显的腹肌,手臂肌肉线条流畅】
【恋爱经验:1段,2123.7-2124.10】
【住所:首都xx区xx小区】
另有生平经歷、性格自述、职业、个人资产证明、介绍人姓名、介绍人赋语、身体检查报告等等。
眼花缭乱。
“染色体含Y、二十五岁以下、四十岁以上、一米七以下、BMI不达标,没有健身习惯、恋爱经验超过两段、任何一段恋爱超过七年、谈过男的、没有正经职业、个人活动资产低于千万、性格自述或介绍人赋语不包含’温柔’等类似意思一词,及包含’敏感’/’社恐i人’/’奶狗’等等与顾董不相配的词语。
以上这些通通去掉,记得礼貌些拒绝。
符合初步条件的,明天上午之前打印出纸质文件,送到我桌面。”
助理听得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庆幸自己按了录音键。
闫珂招1的消息传遍圈內,并且在极短的时间裏,迅速扩散到了圈外,五服之內几乎人尽皆知。
和顾令仪混在一起,闫珂的名声自然也不太好,但她长相秀气,还总爱操心事情、照顾人,是圈裏公认的偏左位。
而这个招1,招的是纯1。
大家理所应当地觉得,肯定不是闫珂给自己招。
那麽给谁招,便昭然若揭了。
是以才没几天,数以上万的简歷,如洪水般涌进闫珂的邮箱。
·
顾令仪的八卦一茬接一茬地冒,甚至有专门的社交媒体账号和社群只发布关于她的资讯。
这些,姜砚卿都能看到。
【顾令仪招1,傍上就衣食无忧了!简歷投递速来!(收费)】
【想要站在金字塔顶端看看这个社会吗?顾令仪招1速来!】
【谁说是假消息的?首都好些个权贵姐姐都投了好吗!你们现在投递简歷,那就是和豪门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社群裏,类似这样的消息传得遍地都是。
姜砚卿淡下眉眼,冷清眸中看不出任何表情。
匿名聊天框弹出信息。
【一口价8888,包简歷模板,我这儿是最便宜的了,要吗老板?】
指尖微动。
不多时,扣费信息弹出,对方连发了几条信息过来。
【谢谢顾太太!祝顾太太顺利入选!】
【[简歷模板.docx]】
【投递方式是邮箱,YKK@cy,注意哈,您检查好文档、确认信息无误、智能排版后,转成pdf文件,标题命名:姓名+简歷+身高体重,再投递到发给你的邮箱号】
【注意一点哈顾太太,还有很多人想抢您顾太太的位置,所以您花大价钱买下来的投递方式,千万千万不要透露给第三人,分母越小,顾太太的入选几率就越大!】
姜砚卿:【承你吉言。】
【姓名:姜一】
【性別:女】
【年龄:31岁】
【身体数据:168cm/45kg】
【恋爱经验:两段,1天/11天】
【住所:秀洁小区】
【职业:高中教师】
【个人资产:不动产约3千万,活期资产约3亿】
......
没有放照片,光屏显示邮件投递成功。
顾令仪三天没回家,玄关长条木椅上还放着她巨大的手提包,裏面全是池音的产品,积了些灰尘在表面,姜砚卿一直没动过。
家中鲜少有积灰之处,这处就显得特別格格不入。
美人安静站在手提包边上,良久,取了皮包专用的清洁湿巾。
仔细擦拭手提包上的细小灰尘。
手提包不是拉鏈款,中间只有一个磁力扣,灰尘不可避免地落入了內部。
玄关的灯色相对客厅要暖许多,暖黄光线映照着微微发红的耳根,古井无波的清冷眉眼,罕见地流露些许无措和赧然。
手中的盒子如烫手山芋,捧着也不是,抓着也不是。
指尖碰到产品图,心尖更是悸颤不已。
姜砚卿跪在长条木椅前,眸光专注。
轻咬着下唇,呼吸发颤,仔细擦理产品盒,不让一丝灰尘留下。
十个听音系列的盒子擦拭下来,白皙柔软的耳根红了个透彻,与那冷清看似淡然的眉眼形成鲜明比对,別有一番滋味。
重新整理好手提包中物品,她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捏着泛红的耳根,平复细促的呼吸。
菜备的是两人份,姜砚卿把其中的大半收好,放入冰箱。
倘或顾令仪回来了,便可随时吃上可口热腾的新鲜饭菜,每天换新,以确保她不会吃到隔夜菜。
饭厅灯光色泽较冷,姜砚卿独自一人坐在饭桌前,安静地用晚餐。
吃过饭,洗过澡,在客厅加了会儿班,姜砚卿去煮热牛奶。
顾令仪年幼她三周岁,按如今的医学水平,身体还有成长的空间,需要补足营养。
【姜女士,柚叶香型的一千个定制眼罩,这边给您加急做了出来,还是送到上次的地址吗?秀洁小区三栋1801】
姜砚卿:【嗯。】
沙发上是铺好的床和叠好的丝绒被。
关闭光屏,她安静地跪坐在沙发旁,踢脚线夜灯映亮略淡的眉眼,似乎任何事情都不能掀起她心中的波澜。
沙发旁的一小寸地方、那被顾令仪抵在沙发扶手之处,是夜深人静之时,姜砚卿唯一的归宿。
她在等待顾令仪回家。
距离顾令仪上次回来,已有整整五天,眸中期待渐渐消减。
姜砚卿习惯了等待,也明白,
遗憾,是她漫长人生裏的常态。
作者有话说:今天提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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